錯位
在巴黎的時候,阿香沒有太多時間去傷春悲秋,她除了到處跑新聞寫報道,還要花大量的時間去學語言,她知道只有把工作做好,才能更快的回到譚巧音身旁。
她在法國待了大半年,從物價飛漲的春天到慕尼黑協定後的冬天,發回了大量關於法國社會動態的報道。
回到倫敦後,威爾遜把她從臨時增援記者轉成了正式駐外記者,並給她帶來一個消息:
「你在巴黎的表現很好,但華沙不一樣,會更危險。我不勉強任何人去。」
「但你如果能在華沙做出成績,對申請遠東名額是很大的幫助。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遠東的名額不多,我需要一個能在最前線證明過自己的記者。」
「下週一給我答復。」
「好的。」
阿香推開門走出了辦公室。她把背靠在牆上,把那雙微微發抖的手揣進口袋里。
華沙。這一去會比巴黎更危險,但威爾遜說得清楚,遠東名額不多了。
那麼這就是目前她能回廣州的唯一的機會,她決定和林晚意談談。
週末,林晚意家的客廳。
阿香把威爾遜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華沙,德國人,前線記者,下個月出發。
林晚意一聽就皺起眉:「你命不要了?巴黎還不夠,現在還要去華沙。子彈可不認你是不是拿了記者證。我要是不阻止你,以後怎麼面對譚巧音?」
阿香喝了一口茶:「譚巧音還在廣州等我。西關被炸了,她一個人,沒有多少錢,也沒有船票。我每在這裡多待一天,她就在那邊多等一天。」
「華沙的表現對遠東名額有幫助。林太太,我不是在找死,我是在找她。」
林晚意看著她很久,嘆了一口氣:「你要去就去,別在這裡煽情。記得活著回來,你要是死了,我以後沒辦法跟她交代。」
「還有,記得寫信報平安。」
「Yes, madam.」
週一,阿香站在威爾遜的辦公桌前:「我去華沙。」
威爾遜在派遣令上簽了字,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跟我來,去見你的新夥伴,你們將會一起去華沙。」
推開會議室的門時,裡面已經坐了兩個人。湯姆遜靠在窗邊翻一份波蘭地圖,另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會議桌對面,穿一件藏藍色呢子大衣,齊耳短髮,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
年輕人聽見門響抬起頭來,阿香的腳步停了一下。
「蘇念安。」
蘇念安看了她好一會兒,松了一口氣:「凌小姐,好久不見。」
威爾遜有些意外:「你們認識?那更好了。蘇是從曼徹斯特分社調過來的,語言天賦出眾,德、法、西、英、俄五門語言,我們安排讓她在華沙後方做報道,既然你們認識,配合起來應該更順暢。」
散會後阿香在走廊上和蘇念安並肩走著,問她:「你在曼徹斯特待了多久了。」
蘇念安說:「下了船後就去那邊了,然後入了《泰晤士報》從見習記者做起,剛轉正就收到調令。」
「主編說倫敦總社需要人,我自己也想往總社靠攏。總社的國際任務多,以後申請遠東也有幫助。」
蘇念安頓了頓:「我想回遠東,不久前,我看到了關於遠東的報道。在日軍的入侵下,我們的故土已經成了阿鼻地獄。」
阿香看著她:「我在這兩年里,終於遇到了一個不需要我解釋,為甚麼一定要回去的人,因為你也想回去。」
蘇念安看著阿香,「華沙這一趟,我們一起把報道做好。然後一起申請遠東。」
阿香回到了小樓,門上掛的那束槲寄生已經乾了,葉子邊緣捲起來,果實掉了一地。
她把槲寄生取下來扔進垃圾桶里。
1939年9月1日,華沙保衛戰打響了第一槍。
數天的轟炸後,大多數的人們已經撤到防空洞,蘇念安在用德語跟一個波蘭老太太交談,筆記本上的字寫得飛快。湯姆遜在隔壁防空洞里跟英軍聯絡官確認最新的撤退路線。
阿香舉著相機蹲在洞口拍街道上的煙塵和瓦礫,一顆炸彈落在防空洞附近,阿香只看見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寂靜。
她醒過來的時候躺在野戰醫院的帳篷里,頭上纏著紗布,左臂吊在胸前。
旁邊那張病床上,蘇念安靠坐在床頭,右腿打著石膏,膝蓋上攤著一本破爛的筆記本。
「你醒了,你睡了一周。」
「我們炸了,骨裂。醫生說要養一段時間。」
她側過頭看著阿香,「湯姆遜沒受傷,他還在外面跑。」
「報社從倫敦發了嘉獎電報,說我們的華沙報道被《泰晤士報》頭版用了。」
阿香靠在枕頭上,看著帳篷頂那盞搖搖晃晃的白熾燈:「那遠東調令有消息嗎?」
蘇念安從筆記本里翻到出一封電報信,內容是:遠東記者名額已定,只待你們傷愈歸隊。
署名:威爾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