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
阿香把目光從信上移開,側過頭看著蘇念安,蘇念安也看著她,相視而笑。
1940年,民國二十九年,初夏。阿香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上送行的人。
「這艘船要開很久。」
蘇念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過了海峽後,走地中海,過蘇伊士運河,繞印度洋,最後到香港。沒叄個月都要兩個月。」
阿香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走多久都沒關係。只要它在往東開。」
湯姆遜從船艙里走出來,把一張地圖攤在船舷上。地圖上標注了她們的行程:
從倫敦到香港,從香港兵分叄路。湯姆遜去北平,蘇念安去上海,阿香留在香港,然後沿廣九鐵路北上,進入淪陷區。六個月後,香港匯合。
「記住了,你們的任務是報道淪陷區的真實情況,不是去送死。尤其是你,Ling。我知道你還有其他事要做,但別忘了你是記者。」
「我知道。」阿香把那雙微微發抖的手揣進口袋里。
她是駐外記者,這是她花了叄年時間拿到這張記者證的意義。但她也是凌見香,她要找譚巧音。
但這兩件事在她心裡從來不是二選一,把報道寫好了,就能留得更久,也能有更多的時間和資源去找譚巧音。
兩個月後,船在香港靠岸。
碼頭上擠滿了從廣州逃出來的難民,挑著扁擔,拎著包袱,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湯姆遜滅了手上的煙:「六個月後,在這裡匯合。記住了,活著回來。」
阿香點了點頭,她已經快叄天沒有合眼了,就等著這一天。
她把記者證掛在胸前開始工作,她採訪了從西關逃出來的難民,又採訪了當地負責救治的社工以及那些在淪陷區內外傳遞消息的地下交通員。
每採訪完一個人,她就把譚巧音的像片從口袋里掏出來。但往往被問的人都是在搖頭,一個又一個,都在搖頭。她收好像片,繼續往下一個難民聚集點走。
從香港一路往北,阿香沿著淪陷區的邊緣走了大半個月。她在採訪,不斷地寫稿,不斷地打聽。
當她終於到了西關的那棵歪倒的榕樹下時,已是深秋。當年故土的繁榮與昌盛已不復存在,眼前只有一片廢墟上,她靠在殘垣斷壁上,眼淚落在腳前那片碎瓦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淚擦乾,正了正衣領,繼續前進,她不能停下來。
阿香在廣州待了將近六個月,甚至已經過了一個春節,她用了所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找遍了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沒有收穫。
直到這天,她採訪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哦,八姑。我認得她,我們一起避過炸彈。她受傷了,一直發燒,躺在那裡動都不能動。然後蘿蔔頭殺進來了,我們也沒辦法帶上她,大家都自身難保各自逃難。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聽講是病死了。」
「你聽誰講的,誰說她病死了?」阿香抓緊老人的手。
「我也不記得了」老人嘆了口氣:「你節哀順變。」
阿香不相信,她攥緊了那張被折了無數遍的照片。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還要找,她還要找!
可是匯合的日子已經過了,蘇念安從香港一路上來找到了她。
「全世界都在等你。」蘇念安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你不能停在這裡。四萬萬同胞的苦難需要有人把它寫出來。你是記者,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跟我回去。」
阿香閉緊了眼睛,淚水從眼角滑下來。過了很久,她點了點頭。
返英的郵輪從維港碼頭緩緩離岸。阿香在船上望向碼頭。
碼頭上各式各樣的人很多,都擠在一塊,有人跌倒了,有人伸手去扶。
一個穿著修女服的女人正蹲在碼頭邊上,為一個個坐在那裡的難民發放食物,發完一個就為其祈禱一次。阿香看著那個修女的背影,心想這個時候了,大多數人自顧不暇,還是有人在做這些事。譚巧音她,如果也能遇到這樣的善人,也許也能被救。
阿香一想到她,眼淚就忍不住湧上來,低下頭去擦。
修女做完祈禱,回過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快要下雨了。她的目光越過碼頭擁擠的人潮,落在正在緩緩離岸的那艘船上。
船舷邊有個身影,很熟悉,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修女怔住了,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碼頭邊緣,伸出手拼命地揮。
但手臂在空中划出一個又一個弧度,那個低著頭擦淚的人始終沒有往這邊看。
修女咬咬牙,正想翻過欄桿。手臂被一把抓緊,另一個修女,問她怎麼了。
她的手臂還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後慢慢放下來。她指著那艘船,怔怔地流了一滴淚。
那艘船越來越遠,船尾拖著一道道長長的水痕,船上的人也看不見了。
修女放下了手,對身邊的修女笑了一下,用手語比劃:「我沒事。走吧。」
她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船已經走得很遠了,在海面上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回過頭,走進了擁擠的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