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帶
譚巧音不在這批乘客的名單里,她回了廣州,她沒能再上船。
她在廣州,在不在那片被炸成廢墟的西關?在不在那棟被炸塌的騎樓里?
她坐起來打開燈,把她從報社帶回來的所有關於華國的報紙攤在桌上。她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看。廣州,轟炸,西關,傷亡人數。
有一則關於廣州轟炸的報道。篇幅不大,措辭克制:
某月某日,日軍對廣州西關一帶實施空襲,多棟民居被毀,傷亡人數尚在統計中。報道末尾附了一小段關於學堂的簡訊:西關某學堂在空襲中嚴重損毀,師生多人下落不明。
阿香的手開始發抖,眼淚滴在報紙上。她用手指去擦,越擦越糊,那四個字被水漬洇開了。
西關被炸了,學堂被炸了。阿玲、阿敏她們在那裡嗎?轟炸的時候,阿玲那麼膽小,打雷都會縮在課桌底下不敢動,方先生在她旁邊嗎?有沒有幫她剝了一顆花生糖。
阿敏那麼安靜,她來得及跑出那扇門嗎?
她的手攥皺了報紙,指節發白。
還有譚巧音。西關被炸了好幾輪,騎樓塌了大半,已經沒甚麼人住了。
她會不會以為我不回去找她了,會不會在轟炸里……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臉埋進掌心裡,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喘不上氣。
阿玲,阿敏,譚巧音……她們是不是都已經不在了,她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過了很久,她從掌心裡抬起頭。
譚巧音不會死的。那個女人那麼厲害,她甚麼都會,她罵人能把整條街罵得縮進殼里,她怎麼可能死。
她答應過她,說了「我是你的」,她說了就不會反悔。她不會死。在沒有親眼見到她的屍體之前,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聽途說。
她把那份報紙折好去了林晚意家。
林晚意看完報紙沈默了很久,然後說她會托人在紅十字會查傷亡名單。
接下來幾天,阿香照常去報館,照常寫稿,照常採訪。她寫了幾篇關於東區防空洞的報道,又跟著湯姆遜先生去了一趟曼徹斯特,採訪當地的軍需工廠。
她也在等林晚意的消息。每天下班後她先去電報局。電報局的員工已經和她很熟,替她發了一份又一份電報,但從來沒有收到過回音。
那天她站在櫃台前,報務員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Ling, 你已經發了好幾十份過去了,沒有回音,為甚麼還這麼堅持?」
阿香拿出一張英鎊支付電報款:「我家人在那裡。如果之前的信丟了,那麼她們可以看到新的信。」然後她推開電報局的門,往林晚意家走去。
她推開門,林晚意正坐在沙發上,把電報紙往她那邊推了推:「信上說死亡名單上沒有譚巧音。」
她把那份電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能代表她還活著嗎?會不會只是沒有被登記,會不會是埋在哪裡被發現?」阿香的聲音顫抖著:「但她不在死亡名單上。這就夠了。」
她退後一步坐在沙發上,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輕輕抖了很久。那根繃得太緊的弦終於松了一點。
林晚意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給她重新倒了一杯熱茶。
阿香從掌心裡抬起頭,手指直發抖:「我要回去。」她把手按在膝蓋上,用力壓住,又說了一遍:「我要回去。」
從那天起,阿香開始出現在航運公司、領事館、任何可能告訴她怎麼返華的地方。
有日,她從航運公司那裡得到一張通知,上面印著紅色的政府公章:
戰時所有民用航線暫停,不接受遊客前往華國,除公務派遣及軍方人員外,一律不予售票。
她把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接受遊客。公務派遣。接下來她在心裡盤算了好幾天,怎麼繞開這條禁令。
她對「公務派遣」這幾個字格外敏感。當她端著咖啡杯經過湯姆遜先生辦公室門口時,聽見裡面傳來一句:「德國人遲早要動手。報社正在為歐戰儲備人手,國際新聞部已經在內部發通告,增派駐外記者。」
阿香站在門口,把那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駐外記者。
她回到工位,把那份通知從口袋里掏出來攤在桌上,手指點在最後那行字上:
除公務派遣及軍方人員外。
她站起來,往國際新聞部主管威爾遜的辦公室走去。
威爾遜正低頭改稿,聽見敲門聲抬起頭:「Ling。有事?」
阿香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記者證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桌上。「威爾遜先生,我想申請駐外記者。去遠東。我是華裔,會說中文和英文,瞭解華國的局勢,這是我最大的優勢。」
威爾遜拉開抽屜,拿出她的檔案翻了幾頁:「Ling, 你的業務能力沒有問題,但中國戰場已經有人在跟了,現在更緊急的是歐洲。」
他合上檔案看著她:「如果你願意先去歐洲大陸,我可以在下次遠東有空缺時優先考慮你。」
歐洲大陸,離華國更遠了,離譚巧音也更遠了。
阿香的手摩挲著口袋里那份通知的邊角。威爾遜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考慮一下。」
阿香抬頭看他:「我去。」
兩周後她收到通知,她被派往巴黎,作為臨時增援記者。
晚上她回到小樓,她站在譚巧音那張放大的照片前,看著那雙桃花眼:「譚巧音,我要去巴黎了。巴黎離廣州很遠很遠,所以這條路會很長,會比我想象中更久。但每往前走一步,我就會離你近一步。你等我,我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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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巴黎,一名十七歲的猶太青年在德國駐巴黎使館開槍擊傷外交官。
阿香趕到奧什大街時,使館門口已圍滿了人。她迅速調整了呼吸,把記者證掛在胸前,擠到那個被按住的少年旁邊。
她先蹲下拍完血跡和彈孔,然後站起來,把筆記本和筆握在手裡,用不算流利法語開口:
「先生,《泰晤士報》。嫌犯身份確認了嗎?是德國人還是哪國人?」
警察: 「護照是波蘭的。猶太孩子,進來就朝二樓開了槍,目標應該是秘書馮·拉特。」
阿香: 「動機呢?他身上有傳單或聲明嗎?」
警察: 「沒有。嘴裡喊著他家人在德國遭了甚麼事,聽不太清。別的不能說了!你讓一讓,車來了。」
阿香合上本子,看了一眼哭到發抖的少年,轉身往電報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