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雎
她下意識跟著人流跑了幾步,突然一驚:方先生還在學堂。
沒有半分猶豫,她立刻掉頭,逆著人流往學堂的方向衝。
學堂的門廊已經塌了一半。碎磚爛瓦堆在門口,玻璃窗全被震得粉碎。阿玲用袖子捂住口鼻,扇開眼前的灰塵,一腳深一腳淺往里走。
辦公室是空的。她又往校舍走,一間一間推開教室門,喊著「方先生」,聲音越來越急,帶著哭腔。
推開最後一間教室門時,她看見講台塌成了廢墟,碎木片里露出一截天青色的布料。
那是方先生常穿的那件長衫的顏色。
她的心猛地沈到底,撲過去跪在地上,十指扒著碎磚和木板,指甲磨翻了也沒知覺,滿手是血也渾然不覺。
「先生!先生你應我一聲!」
她一邊扒一邊喊,聲音發顫,連身旁炸響的轟鳴都聽不見了。
其實空襲警報剛響時,方先生就抱著那只裝滿教案和珍藏詩集的藤箱,從學堂側門撤了出來。她跟著人潮往後山跑,到防空洞邊上時,她彎著腰大口喘氣,回頭望了一眼學堂。
剛好一顆炸彈落在她剛才跑過的走廊上,炸飛了半邊屋頂。
林先生看見她,連忙喊:「方先生,你沒事太好了!阿玲呢?」
方先生愣了一下:「阿玲不是先回家了嗎?」
「我剛才在校門口碰見她!」林先生急得聲音都變了,「她聽說辦公樓還沒撤乾淨,轉頭就往校舍那邊跑了,說要找你!」
方先生一向淡然溫和的臉,瞬間失了色。
她把藤箱往地上一放,轉身就往回衝。
「不要回去!太危險了!」林先生在身後喊。
方先生頭也不回,衝進了瀰漫著濃煙的校舍。她扶著牆壁往前摸索,灰塵嗆得她直咳嗽,推開最深處那扇虛掩的教室門時,一眼就看見了趴在瓦礫堆里的人。
一根落下的木梁壓在阿玲後背上,她雙手全是血,指尖的皮肉被碎磚磨得翻開,還在無意識地輕輕顫動。
聽見門響,阿玲顫著睫毛看清來人,沾著塵土的唇角輕輕揚了起來:「方先生,你沒事就好。」
方先生蹲下來,雙手扣住木梁的一端,咬著牙往上抬。木梁紋絲不動,她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你快走……」阿玲聲音很輕:「這裡危險。」
方先生沒說話,攢著力氣再抬,再抬,「咔」的一聲,木梁被她掀到了旁邊。
方先生說:「我們一起走。」
她伸手去拉阿玲的手腕,想把人扶起來,觸手卻一片溫熱的黏濕。
方先生低下頭,才看見一根斷裂的桌腿從阿玲的腹部捅穿出來。血已經浸透了她的布衫,還在慢慢往外滲。
「先生……我已經走不動了。」
方先生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她一把扯下自己長衫的下擺,想要按住那個窟窿,可那根斷裂的桌腿無比刺眼地插在那裡,她一向從容溫柔的臉上此時被灰土沾污,頭髮也散了。
一向從容溫柔的人,臉上沾著灰土,頭髮散了半邊,眼眶慢慢紅了,聲音卻還在努力穩著:「不怕,我去叫人,我把醫生叫過來。」
「不會有人…」
「我一定會把醫生帶過來的。」
她說著就要起身。
一隻手輕輕的握住了她。
她回頭看見那雙眼睛彎起來,兩顆梨渦里盛著哀戚,也盛著安然。
阿玲輕聲說:「先生,給我念《詩經》吧。」
「等你好了,念多少都可以。」方先生喉頭髮緊:「你等我回來。」
阿玲握得更緊了些,聲音輕輕的,卻很篤定:「陪我,好嗎?我想聽你念《關雎》。」
方先生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她慢慢跪坐下來,把人輕輕攬進懷裡。
阿玲的頭靠在她肩上,呼吸越來越輕。
方先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聲音已經穩了下來,只是尾音帶著極輕的顫: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阿玲靠在她懷裡,閉著眼,嘴角掛著如願的笑。
方先生念詩的聲音真好聽,像春天的風,和過去許多年里的每一次都一樣。
「先生,我很喜歡你——」阿玲頓了頓:「念詩。」
「愛玲,我也很喜歡你——」方雅知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如水:「聽我念詩。」
阿玲輕笑一聲,帶著兩個人才懂的默契與安然。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詩的聲音還在繼續,阿玲的手指輕輕攥住了方先生的衣角,眼睛里的光漸漸渙散,輕輕喚了一聲:「雅知。」
方雅知溫潤地笑了,指尖撫過她的發梢:「你還是第一次喚我名字。」
爆炸聲還在繼續,走廊盡頭又塌了一片。
方雅知的手指還撫在阿玲的發間,嘴唇貼著她冰涼的額頭,繼續念著那首沒念完的《關雎》,直到瓦礫和灰塵將她們覆蓋。
*
倫敦的霧總是散不乾淨。
阿香每天準時起床,在街角買份叄明治,然後走向報館。
見習工作從整理通訊稿、翻譯法新社電訊開始,慢慢她也能跟著資深記者跑外勤。她去採訪過東區的防空演習,寫了幾篇華人社區物資募捐的報道,署名「Ling Gin Heung」,工工整整印在版面角落。
這天戴著夾鼻眼鏡的史密斯女士把她叫進辦公室,遞過來一張正式記者證。
史密斯女士推了推眼鏡說:「恭喜你,試用期通過了。下月起轉正,薪水漲叄英鎊。」
阿香接過證,指尖摸著上面的「PRESS CARD」字樣,心裡美滋滋的。
等譚巧音來了,就把記者證往她面前一遞,挑眉問:「譚老闆,我現在是正式記者了,有甚麼獎勵?」
想到這兒,她恨不得立刻下班就去林晚意家打聽消息。
每天下班回來,阿香第一件事就是去敲對面林晚意的門,問有沒有消息。
林晚意總是搖頭說:「再等等,海上信號差是常事。從深圳墟到倫敦,正常航程兩個月,繞道要叄個月,算日子也快了。」
有天傍晚她從報館回來,正要上樓,林晚意在對面叫住了她。
對方的表情很複雜,阿香的心一下子沈了下去。
林晚意把紙條推給她說:「航運公司那邊回了話。船確實在太平洋上,預計叄周後到港。但船上用廣播呼叫了好幾次,都沒有叫譚巧音的乘客來應。」
「她可能暈船,在房間里躺著沒聽見。」阿香立刻接話,說得又快又急,像在說服對方,也像在說服自己,「她英文很好的,聽到一定會應的。可能只是沒留神。」
林晚意看著她說:「我已經讓他們繼續查了。船到港的日期我拿到了,到時候我們去碼頭接她。」
從那天起,阿香開始往那艘郵輪發電報。
每天一封,不管多晚,她都要坐在電報局的角落里等。等到門外的霧氣從灰白變成深灰,街燈都亮了,也沒有等到回信。
電報員都勸她:「Ling,海上信號不穩定,不一定能收到。」
她只是搖搖頭,再遞過去一份電報費。
晚上回到小樓,她一邊給窗台上的花種澆水,一邊胡思亂想。
如果譚巧音在船上,廣播叫她名字,她一定會應的。如果收到電報,她一定會回的。
沒有回應,是不在船上?還是……病了?
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沈得喘不過氣。
她又向西關大院各發了一封電報,想問問街坊的近況。電報發出去,依舊石沈大海。
等了好些天,窗外飄起了細雪。
阿香想,大概是快過年了,郵局休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