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雎
船靠岸那天,阿香是第一批衝下船的乘客。
她抱著藤箱在碼頭人群里穿梭,一眼找到電報營業點。櫃台後的報務員頭也不抬,遞過來一張空白電報紙。
她給譚巧音寫了一封。
想了想,她又寫了一封發去西關學堂。
付了兩倍的加急費,報務員說半天就能送到。她便在營業點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等。
此時廣州已是半夜,倫敦才剛清晨。營業點人來人往,她眼睛熬得通紅,心如亂麻。
傍晚時分,她終於等到了加急回信。
是阿玲發來的,只有五個字:「八姑已上船。」
阿香把電報紙緊緊按在胸口,眼淚漱漱往下掉。擦乾淨眼淚,她抱起藤箱,轉身去找林晚意的住處。
阿香把寫著林晚意倫敦住址的紙條遞給巡街女警,女警低頭看了眼地址,笑著指了指遠處,放慢語速說:「坐地鐵到黑衣修士站。」
阿香謝過她,提起行李往地鐵站走。
地鐵站入口是座鐵質拱門,鑲著圓形的「UNDERGROUND」標誌。她到售票窗口排隊,售票員從窗口遞出一張薄薄的紙票。
站台牆壁貼著白色瓷磚,在電燈下泛著微光。乘客們穿著得體,行色匆匆。列車咔噠咔噠駛進站台,阿香走進車廂,空氣里瀰漫著潮濕氣息,混著淡淡的煤煙味與舊皮革味。
車廂里人不算多,她找了靠門的位置坐下。窗外隧道里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她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額角的傷口還沒長好,眼底泛著青黑。
要是譚巧音看見,肯定又要罵人了。
出了地鐵走了一段路,在十字路口走岔了又折回來,對著紙條找到地址時,眼前是小巧精緻的獨棟花園洋房。阿香走上台階按了門鈴。
門開了,林晚意穿一件藏青色家居袍,手裡拿著咖啡杯,目光往她身後探了探:「來了。譚巧音呢?」
阿香聲音低啞:「林太太,譚巧音她……」
林晚意臉色一沈:「進來說。」
阿香在沙發上坐下,把碼頭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講了一遍。林晚意指尖揉了揉眉心:「我會托人打聽她的船號,用電報跟廣州那邊通消息,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謝謝你,林太太。」
「不用謝我。」林晚意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把黃銅鑰匙,推到阿香面前,「巧音早把錢打過來了,對面那棟小樓是你們的,離報館近。」
阿香低頭看著那把鑰匙,眼眶一下子熱了。
林晚意語氣放柔了些:「她甚麼都替你想好了。所以她現在,一定也在想辦法聯繫你。」
阿香在小樓里安頓下來,當天下午就去了《泰晤士報》報館。
她把主編的推薦信遞上去,接待的是位頭髮灰白的老編輯,戴著夾鼻眼鏡,把推薦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是Ling?」老編輯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見習記者證遞給她,「先從見習做起,明天來報到。」
阿香把記者證揣進口袋,推開報館門走上倫敦街頭。
霧已經散了,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紅磚白窗的樓房上。她站在街邊,望著對面那棟屬於她和譚巧音的小家,腳步和期待一樣,輕輕雀躍著。
「今天還早,去買些花種吧。」她輕聲對自己說,「媽媽最喜歡玫瑰花了。」
*
回到西關大院那天,天井的玉蘭樹落了一地花。
譚巧音一個人坐在藤椅上,手裡夾著沒點的煙鬥,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船票作廢了,海路封死了。
她把阿香發來的電報從貼身衣兜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她對著電報信啞聲說:「我一定想辦法過去。」
廣州城裡,警報聲響過太多回了。
人們從防空洞進進出出,從擔驚受怕到麻木,再到聽天由命的從容。
只有警報,不見空襲。漸漸有街坊敢出來走動,菜市場也重新擺了出來。
金醫生坐在屋裡聽收音機,聽見警報響也沒動;巷口賣菜的阿蓮,還在跟蘭姨討價還價。
「又響了,虛晃一槍。」大家麻木地說著。
而大院裡有個男孩仰著臉望天空,伸出手指,一架一架數著從雲層里鑽出來的黑點。
「一架,兩架,叄架……」
數到第五十九的時候,第一顆炸彈落了下來。
爆炸聲吞沒了一切。
騎樓的窗戶被氣浪震碎,玻璃碴子像雨一樣潑下來。
「日本人扔炸彈了!」
「快進防空洞!」
譚巧音起身就往外跑,衝到巷口時腳步猛地頓住,那封電報信還在妝台抽屜里。
她回頭看了一眼騎樓,咬了咬牙,還是轉身衝進了防空洞。
外面一聲接一聲的爆炸,有顆炸彈落在附近,整個防空洞都在抖,灰塵從天花板縫隙里往下掉。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先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喊了聲:「走了,飛機走了!」
人們陸陸續續緩過神,有人喊:「趕緊回去拿食物和水,拿了就回來,別逗留!」大家紛紛應和,腳步匆忙又凌亂。
譚巧音把那封電報信揣在了身上,還帶了些乾糧。
提著旗袍下擺,跨過滿地碎瓦往防空洞走。
剛走幾步,看見文昌巷口站著個叄四歲的小女孩,穿件髒兮兮的花布衫,頭髮亂蓬蓬糊在臉上,哭得撕心裂肺。
譚巧音彎腰一把撈她起來。女孩在懷裡拼命掙扎,小手往身後伸,哭喊著:「媽媽!我要媽媽!」
譚巧音拍著她的背,低聲哄:「不怕,不怕。」
她抱著孩子往前走,腳邊全是碎磚、玻璃碴和倒塌的騎樓斷壁,走不快。女孩哭累了,蜷在她懷裡啜泣。
遠處又響起低沈的轟鳴聲,第二輪轟炸開始了。
防空洞還有段距離,不遠處炸彈炸開的氣浪掀過來,譚巧音抱著孩子閃到旁邊一棟結實樓房的牆角下,蹲下來用身體護住她。
這時女孩突然伸出手,朝一個方向喊:「媽媽!媽媽!」
譚巧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個女人被壓在倒塌的廊柱下,半個身子露在外面,臉上全是灰土和血。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喜兒……喜兒……」
女孩尖叫起來。譚巧音來不及抓住,她已經從懷裡掙脫出去,跌跌撞撞朝女人跑過去。
「別去!」譚巧音追了兩步。
女孩跑得很快,撲到女人身邊。女人抬起滿是血污的手,想去摸她的臉。
那顆炸彈落下的時候。
世界徬彿安靜了一瞬。
譚巧音被氣浪掀翻在地,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在碎瓦礫上。剛才母女站著的地方,只剩一個焦黑的大坑。
女孩,女人,都不見了。
只有漫天落下的塵土,和一片飄到她腳邊的、髒兮兮的花布碎片。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張著,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有人跑過來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拖回防空洞。她滑坐在了陰冷的角落里,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
阿玲快走到文昌巷時,第一顆炸彈落了下來。
地面猛地一震,她手裡的教案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