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制服的女孩
黑白畫面里,年輕女孩們穿著統一制服,在嚴苛校規下壓抑著心意。
女主角站在舞台上,用顫抖的聲音念出台詞時,整個戲院靜得只剩放映機轉動的咔咔聲:「您給了我信仰,給了我勇氣,讓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誰。」
阿香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扶手。銀幕的光影明明滅滅落在臉上。
戲里的女孩,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她們和戲里的區別,不過是國籍和制服的顏色。
她側頭瞥了眼旁邊的兩人——方先生全神貫注看著銀幕,阿玲嘴唇微微張著,眼裡閃著光,兩人的手迭在同一個扶手上,都沒察覺。
阿香暗暗笑了笑,想偏頭跟張敏打趣一句,卻見她也盯著銀幕,手指死死攥著裙擺,便又轉了回去。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來時,四個人都沒立刻起身。阿玲眼眶紅紅的,手裡還攥著那顆沒吃的花生糖。張敏低著頭,用指尖悄悄擦了下眼角。阿香深深吸了口氣,把手裡的空油紙揉成一團。
阿玲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澀:「那個老師……她最後也沒有說出口。」
方先生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理了理馬面裙的褶子:「出去走走吧。江邊風涼快。」
她說這話時聲音和平時講課一樣溫和,眼角卻也泛著點紅。
阿玲把口袋里的太妃糖拿出來分給大家,幾人吃著糖散步,情緒慢慢緩和了些。
阿香有意讓阿玲和方先生獨處,便拉著張敏放慢腳步,落在了後頭。
四人兩兩沿著長堤慢慢走,江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水腥味和遠處貨船的汽笛聲。
阿玲忽然說:「我以後想當老師。像方先生一樣,當個好老師。」
方先生轉頭看著她,晚風把額前碎發吹亂了。她伸出手,把那幾縷亂發輕輕撥回去,指尖擦過阿玲的耳垂:「你會是個好老師的。」
阿玲不假思索握住了她的手,又立刻縮回去:「謝謝方先生。」
方先生輕笑一聲,扶了扶她的肩頭繼續往前走。
後面,張敏一直紅著耳根,隔著兩拳的距離跟阿香並排走,總落後半步,目光悄悄落在她的側臉上。
阿香回頭看她:「阿敏,今日我很開心。謝謝你。」
張敏愣了一下:「謝、謝我甚麼?」
阿香彎了彎眼:「謝謝你陪我來看戲。」
她望著前面並肩走著的兩個人,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角,目光垂下去掃了眼自己的布鞋。
人家可以大大方方走在江邊風裡,哪怕不說破,也能並肩而立,她和譚巧音呢?
阿香走進趟櫳門時,客廳亮著燈,桌上擺著一碗湯。譚巧音正靠在藤椅上看書:「回來了?」
阿香說:「回來了。煲了甚麼湯?」
譚巧音說:「五指毛桃煲雞,特登為你煲的,飲多兩碗。」
她說著就要起身去熱菜,阿香一把按住她的手:「我來,你坐著。」
阿香走進灶房開了火。隔著竹簾縫隙往客廳看,譚巧音閉著眼,書攤在膝蓋上,像是累了。
她忽然想起電影里女主角那句顫抖的台詞。
對著鍋里咕嘟咕嘟的湯,她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念:
你也給了我勇氣。
我也知道,你是誰。
湯熱好了,阿香盛了雞肉,焯了青菜端上桌。譚巧音拉了張凳子坐在對面,托著腮看她吃飯,眼裡軟乎乎的。
阿香一邊喝湯,一邊把今日的電影講給她聽。
——寄宿學校,穿制服的女孩,愛上了不該愛的人。黑白的銀幕,舞台上的告白,藏在日記里的秘密,和終究沒說出口的話。
講到這裡時,譚巧音攪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譚巧音問:「後來呢?」
阿香說:「後來燈亮了,阿玲哭了。花生糖一顆都沒吃。」
她嘆了口氣,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筷。
阿香輕聲說:「譚巧音。」
譚巧音應:「嗯。」
阿香說:「戲里那個女孩,最後也沒說出口。可我覺得,她說過了。旁人都當是台詞,只有她們倆知道不是。其實說沒說出來,也沒那麼要緊。彼此心裡清楚,就夠了。」
*
譚巧音坐在藤椅上,指尖按著賬本某一行。她聽著灶房裡碗筷碰撞的聲響,混著幾句不成調的西洋曲子。
那孩子哼著今日戲院裡的背景音樂。
「香兒,下次帶我也看一次這部戲吧。」譚巧音自言自語地說,也不管吵雜背景中的人是否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