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制服的女孩
「叮鈴鈴——收買爛銅爛鐵爛膠鞋爛玻璃……」
譚巧音迷迷糊糊翻了個身,伸手往旁邊一摸,摸了個空,阿香那半邊被窩早涼透了。
她披了件睡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滿洲窗,朝著樓下揚聲罵:「作死啊!天未光就鬼叫一樣吵,別在我這邊叫!」
收買佬賠著笑臉:「不好意思啊八姑!」麻溜地蹬起二八大槓溜了。
她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循著嘰里咕嚕的洋文聲走下樓梯。
阿香正低頭對著課本念得專注,桌上擱著一壺剛泡好的鐵觀音。
譚巧音靠在走廊門框上看了她一會兒,走過去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茶泡得濃,正是她喜歡的火候。
阿香聽見茶壺碰杯沿的脆響,抬起頭笑:「Good morning啊!madam.」
譚巧音穿的是新做的睡裙,料子是上回沈月如從蘇州運來的綢緞,滑溜溜的,裁成極簡款式,細帶掛在肩上。大概是被吵醒時起得急,一邊肩帶滑了下來,落在白皙的手臂上,鎖骨下方淺淺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譚巧音端著茶杯,低頭看她:「早晨。」
阿香眼神直直的,愣了幾秒才慌忙低下頭翻課本。
譚巧音瞧她怪怪的,才反應過來肩上的帶子滑了,伸手輓上去,動作和語氣都帶著點不自然:「今日怎麼起這麼早念書?」
阿香把課本合上擱在膝頭:「今日同窗約了出去玩,先把功課做完。前日阿玲說她弄到幾張戲票,那部戲很出名,一票難求。她想約方先生一起去,又怕先生不肯跟我們學生湊堆。」
譚巧音靠在門框上,指尖在杯沿慢慢轉了一圈:「你們的方先生,就是教國文那個?」
阿香說:「嗯。阿玲小時候就上過方先生的課,說她是見過最溫柔的人。」
她笑了笑,又說:「我跟她說不試試怎麼知道?方先生讀番書出身,說不定思想開放得很。」
譚巧音問:「後來呢?」
阿香說:「後來阿玲鼓起勇氣去敲辦公室門,支支吾吾說了半天,方先生聽完,一口就答應了。阿玲開心得像過年。她拿了四張票,方先生、我,還有張敏,剛好夠數。」
譚巧音的指尖收緊了,茶水輕輕晃了一下,她淡淡地說:「那個張同學,也去?」
「嗯。阿玲說吃了人家那麼多零食,早就是老友了,一起出來放鬆下。」
譚巧音直起身:「我回房換衫了。你早些回來,今晚收租。」
她轉身往樓上走,睡裙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阿香在她背後喊:「要不要我給你帶點心回來?」
譚巧音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消失在樓梯拐角。
戲院在長堤邊上,是棟西式建築,門口貼著《穿制服的女孩》的巨幅海報。
阿香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張敏站在海報底下等。她今日沒穿學生裝,換了件鵝黃色西式連衣裙,腰間系著細帶,長髮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
阿香走近時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阿敏,你今日……很不一樣。」
張敏的臉慢慢燒起來,低頭扯了扯裙擺,睫毛撲閃撲閃的:「我阿媽說來看戲要穿得體些。會不會很奇怪?」
阿香認真地說:「不奇怪,很好看。」
張敏頭埋得更低,指尖緊緊攥著裙邊,耳根紅得快要燒起來。
阿香笑著跟她聊起海報上的劇情。沒一會兒方先生也到了,今日沒穿學堂里的素色長衫,換了條藏藍色馬面裙,配月白色短襖,頭髮輓在腦後,鬢邊別了枚素銀發夾,溫婉得像從詩經里走出來的人。
阿玲也正好從街對面跑過來,手裡舉著幾包油紙包好的小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來了來了!對不住對不住,排隊的人多得像水蛇春那麼長!」
她把話梅、花生糖、炒栗子一股腦塞給阿香,「拿著拿著,給你們買的,進去邊看邊吃。呼,幸好沒遲到。」
阿香接過吃食分給張敏:「你攢局還遲到,好意思。」
阿玲朝她翻了個白眼,轉頭看見方先生,目光一下就粘住了,挪都挪不開。聲音降了個調,連語速都慢了:「先生,您真的來了。我以為您不會來。」
方先生莞爾:「我也想看這部戲很久了。謝謝你的票。」
她從手袋里拿出一小包糖果遞過去:「這個給你,西洋的太妃糖。」
阿玲接糖時手指微微發抖,小心翼翼揣進口袋里:「謝謝方先生。」
說完兩人相顧無言。
張敏在旁邊幫腔:「方才等了半日,愛玲同學架子好大。」
阿香跟著打趣:「可不是,比先生還難請。」
阿玲作勢要敲阿香的頭,一行人說說笑笑進了戲院。
座位在中間偏前,剛好能把整個銀幕收進眼裡。
阿玲坐在方先生旁邊,心跳快得手直抖,捏著顆花生糖半天剝不開。方先生接過去替她剝好,塞回她手裡,輕聲說專心看電影。
阿玲握著那顆糖,覺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燈光暗下來,銀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