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卿月
車子停穩時,天已經徹底暗下來。
外廳燈火通明,亮得刺眼,把人的影子都照得無處遁形。裡裡外外都是人,黑壓壓的一片,他們西裝筆挺,將房子團團圍住。
元滿被抱進來的時候,已經不怎麼掙扎了,只是偶爾還抽噎一下。
封疆把她放在沙發上,她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似的,軟軟地陷進沙發里,偏頭倚著靠墊,眼睛空空地望著地面。
封疆從傭人手裡接過毛巾,熱氣蒸騰,他打開毛巾在她身前蹲下,然後極其耐心地給她擦沾了泥水的雙腳。
元滿縮了一下腿。
「不動。」他聲音很輕,沒有命令的意思,只是在安撫她的情緒。
新的熱毛巾遞到手邊,封疆順著腳踝一點點往上擦拭,元滿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串珠似的滴滴答答往下砸。
封疆垂著眼睛,自語道:「這麼涼,有沒有跟你說過,就算在家也要穿鞋穿襪子?不長記性,到時候冷著了又要生病。」
給她穿襪子時,蕭咲被人從外面拖進來扔在大廳中間。
衣服上深色的痕跡,以及瞬間灌滿屋子的血腥味,讓元滿呼吸困難,她一把推開封疆,踉踉蹌蹌地衝過去。
「笑笑……」她跪著撲倒在男人跟前,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笑笑?」
掌心托起他無力垂著的腦袋,呼吸又亂又淺,他後腦那一片溫熱黏糊的觸感讓元滿舌根發麻,顫抖著將手抽出抬到眼前。
滿手的血。
「不……不……別睡……笑笑……」元滿將他的頭捧起,哭著貼了上去,眼淚混著血液糊在她臉上,她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身體涼得徹底。
封疆坐在沙發上,一向筆直的脊背被看不見的重量壓彎,他手肘支在扶手上,扶額闔眸。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開始疼。
他太累了。
怒意從看見監控里兩人抱在一起的那一刻就開始燒,此刻到了頂峰卻反而成了一片死寂的平靜。他聽見她在那不斷喊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撕心裂肺。
他連睜眼的慾望都沒有。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像一座沈默的,千瘡百孔的山。
「滿滿。」良久,封疆終於開口,溫柔得不像這個場面該有的語調。「過來。」
元滿跪在中間,還抱著蕭咲,滿手滿臉的血。
「過來。」他又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催促,反而更軟了。「寶貝兒,過來。」
這個稱呼在此刻像一根針,輕輕扎進元滿早已麻木的心裡,她抬起頭,隔著模糊的淚眼看過去,男人坐在亮堂的燈光下,神情淡漠,乾乾淨淨,徬彿這一地的血與狼藉都與他無關。
元滿跌跌撞撞地撲倒他腿邊,將臉伏在他膝上,死死攥著他的西褲,將那些淚和血都蹭在他身上。
「封疆……求求你……求你。」她仰著臉,哭得聲音都弱了,斷斷續續,徬彿隨時都要背過氣去。「讓他去醫院,他需要止血……求你……他……封疆……」
「我甚麼都聽你的,我再也……再也不會跑……你讓他去醫院,求你了……」
封疆垂著眼,安靜地看著她。
最終,他還是不忍地伸出手將她從地上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元滿沒有力氣反抗,顫抖地縮進他懷裡,繼續低聲懇求。
「這是你第幾次為了他求我?」封疆疲憊地看著她哭花的臉,掌心在她後背輕撫給她順氣。「為了這樣一個男人,你竟然願意數次低下頭來求我。」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我求著你吃飯,求著你對我笑,求著你看看我,你哪一次……是真的心甘情願的嗎?」
他看著她眼底破碎的水光,聲音中隱藏著外人難以察覺的波動。
滿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他?
我嫉妒得,快發瘋了。
「我給過他機會的。」
如果蕭咲拿了錢乖乖地離開,他不會對他怎麼樣,可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偏偏要回來,還試圖拐走元滿。
「你還想騙我。」封疆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字一句。「你根本不會乖乖聽話,只要有他在,你就會想要跑。」
他的指尖輕輕掠過她哭腫的雙眼,「所以,這一次我不會留他了。」
元滿的臉瞬間慘白,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先生!」莫洵從外面小跑進來,神色慌張。
封疆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將懷裡的元滿抱緊:「說。」
「卿小姐來了。」
封疆登時一怔,又迅速恢復平靜,抱著元滿一邊往樓上走一邊道:「攔著她,通知晏沈……」
「封疆!」
卿月的聲音破開了暴雨的陰沈,直直射中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封疆的腳步定在原地,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莫洵神情晦澀,站在一旁小聲解釋:「沒人敢攔卿小姐……」
元滿顫抖著抬頭看去,卿月大著肚子朝這邊快步走來,身旁扶著她的男人,急得滿頭大汗,不停小聲安撫:「您慢點,慢點,注意身子,千萬別激動,我讓人圍著呢,走不掉的……千萬別激動……」
冗長的黑夜被利劍劈開,終於得見黎明的曙光,元滿瘋了似的從男人懷裡掙扎出來,爬到卿月面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不敢鬆手:「老師……老師……」
卿月低下頭,看著穿著單薄的元滿,脖頸上男人留下的痕跡還清晰可見,淚水和血跡沾花了她驚恐的面龐,頭髮亂糟糟地披著,腳腕上那精緻的腳環發出清脆的叮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