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飛不走的鳥
男人的臉終於從光暈中浮了出來,他站在原地,不敢靠近,像是怕驚碎眼前的場景。
他就這樣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終於乾澀地開口:「滿滿?」
毯子從膝蓋上滑落,元滿踉踉蹌蹌地邁出了步子,淚水逐漸模糊視線,她不敢眨眼,不敢讓那道身影從模糊中溜走。
如果這是夢,那就讓她在夢醒之前抱住他。
冬日的風冷得刺骨,元滿的鞋子已經跑掉了,她靠在男人劇烈起伏的胸口,再次感受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溫度。
「別……別放開……」元滿顫抖著將臉埋進去,一邊發抖一邊呢喃。
蕭咲收緊手臂,一遍遍在她發頂親吻:「別怕別怕,是我,滿滿,是我。」
面對蕭咲,她所有隱忍的委屈於想念全都隨著淚水溢了出來,整個人埋在他懷裡,哭得氣都喘不勻。
「還他媽抱呢!」
一道男聲從身後傳來,又凶又急,元滿一激靈,手本能地把蕭咲抱得更緊,她轉過頭,在看見莫洵的那一刻,心瞬間沈了下去。
陪護已經不見了,莫洵站在迴廊下的監控死角里,額頭上全是汗,一看就是一路跑過來的。
見兩人還沒動靜,他忍不住罵蕭咲:「想甚麼呢?!快他媽走啊!」
元滿愣了,蕭咲像是被這一嗓子喊醒了,他半蹲將懷裡的人抱起後快步走了過去。
「趕緊走!從這邊的門走,那條工人走的路沒人看,車就在外面,你再他媽磨嘰人一會全來了!」莫洵朝外頭掃了一眼,咬牙切齒地交代完後,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咣當」一聲往蕭咲身上砸。「滾!」
元滿看著那串鑰匙,又看了看莫洵通紅扭曲的臉,她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莫洵對上她的目光,頓了頓,眼神也柔和下來,他說得很快,像是害怕自己反悔,「您不用擔心,舒辭那邊我會安排好,快走吧。」
他別開臉,用力揮了一下手。
蕭咲沒有再猶豫,一手托緊元滿,一手攥著車鑰匙,轉身就往偏門跑去。風灌了進來,元滿趴在他肩頭,深深地望著還站在原地的莫洵。
「蕭咲!」
莫洵突然喊住他,臉色變得冰冷:「我事先告訴你,你要是能走掉是你的本事,要是走不掉被抓回來,就閉緊你的嘴!否則老子第一個弄死你!」
說完,他衝兩人驅趕似的又揮了幾次手,「走走走!」
元滿把臉埋進蕭咲的肩窩里,眼淚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天開始變得灰蒙蒙,車燈亮起,照出前面那被雨水打濕的路面。雨越來越大,從稀疏幾滴砸在擋風玻璃上,到後面成片成片往下潑。雨刮器瘋狂地擺動著,蕭咲兩眼死死盯著前路,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動。
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小臂微微顫抖,壓著最低限速往前開。
元滿一直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攥著安全帶的手都開始發酸,才終於在一片嘈雜的雨聲中開口:「是莫洵幫你來的嗎?」
「我剛剛才知道是他。」男人聲音沙啞,眼睛仍死死盯著前路。
「那……他該怎麼辦?如果被發現,他會不會有事?」
元滿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蓋過去,蕭咲沒回答,他知道莫洵不是在幫自己,而是在幫元滿,因為只有元滿會在自身難保的此刻還去擔心莫洵的安全。
車又開了一段,天地都被雨水糊成一片,前面的路牌在雨幕里時隱時現,蕭咲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看見了甚麼,他呼吸沈下來,車速也慢了。
幾輛通身漆黑的車子在雨中一字排開,攔住了前方的去路,後視鏡里,幾輛一模一樣的車子緩緩逼近,從兩翼合攏過來,把他們的車困死在道路中央。
左右雨幕里,穿著統一的保鏢陸續下車靠近。
蕭咲低罵了一聲,掛了倒檔,後輪在濕滑的路面上空轉了一圈,磨出尖銳的聲響,車剛往後竄出半米,就聽見後面「砰砰」兩聲,車子往後猛的一沈。
他們把車胎給卸了。
再踩油門,車徹底不聽使喚,四個輪子都癟了下去,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雨,鋪天蓋地,砸在車頂上,玻璃上,砸進他們之間這逼仄,發涼的空間里。
那些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沒有拉車門也沒有敲窗戶,他們像一堵沈默的牆將車子圍住,背對著等待。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蕭咲的呼吸越來越重,眼睛里盛滿了愧疚與緊張,他極力忍耐著,生怕在她面前洩露一絲一毫的害怕,他不想將她也拽進那鋪天蓋地的絕望里。
「沒事的。」元滿握住了他的手,她把臉轉向窗外,看著那些靜立成牆的保鏢,雨水模糊了他們的輪廓,這樣的場景無數次在夢里上演,她已經無法分清虛實。
她又想起那座山,那個打不開門的別墅,她也終於明白,她走不掉。
可她的心,卻異常的平靜,大雨澆熄了她所有的情緒,元滿拍了拍蕭咲的手,轉身打開車門。
兩把黑傘動作迅速地在她頭頂撐開,一絲雨都沒落在她身上,元滿走下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