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曼琪)
藍牆關門後,老闆在社群上貼出新地址。
新開的店還是在北投,離原來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鐘。牆重新漆成藍色,顏色比以前亮,靠窗的兩張木椅也搬了過去。
開幕那天,我和靖一起去。
老闆認得她,問她是不是終於把書送出去了。
靖看了我一眼。
「借出去而已。」
那本絕版散文集還放在我床邊。我早就看完,最後一頁也讀過很多次,卻一直沒有還她。
書里夾了幾張很窄的便條紙。
我不敢直接在她的書上畫線,只把想問她的地方一頁頁標起來。最開始有十幾張,後來讀第二次,又拿掉一半。
有些問題已經不用問了。
例如,為甚麼一個人明明想留下,最後還是選擇離開。
有些仍然沒有答案。
例如,知道彼此都做過會讓對方難受的事以後,還能不能把愛寫下去。
那幾張便條紙一直留在書里。
我想等我們坐到同一個地方,再慢慢問。
我們坐回牆邊的位置。
靖點了咖啡,我點一杯酒。
她問我是不是空腹,我只好先吃掉她盤子里的一塊麵包。
老闆把我們上次拍的照片洗了兩張,一張貼在新店的留言牆,一張放到桌上。
照片里,我和靖隔著半步,肩膀沒有碰到。那時候的我們誰也不知道,下次站在同一面藍牆前,會是甚麼關係。
「要不要重拍?」老闆問。
靖看向我。
我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一點。
「等喝完再拍。」
她沒有笑得太明顯,只把盤子里另一塊麵包推給我。
離開以前,我們真的又站到藍牆前。
老闆拿著手機,叫我們靠近一點。
靖先看我。
我沒有移動,只把手伸到她背後,輕輕勾住外套下擺。
快門響起時,她的肩碰著我的。
新照片和舊照片並排放在手機里。一張中間留著半步,一張沒有。
改變看起來很小。
我們都知道,那半步走了很久。
「歌單封面要不要換?」我問。
「為甚麼?」
「牆已經不是原來那面了。」
「等一下去拍。」
我打開「午夜以後」。
那首我一直沒有聽的新歌還在最下面。
「這首甚麼時候加的?」
「你取消收藏那天。」
靖看著螢幕。
「那時不知道還能跟你說甚麼,只好加一首歌。後來想,如果你真的不回來,我大概會一直往里加。」
「那幾天,你是不是很難受?」
她沒有回答,只把歌單往下滑了一點。
「我不是故意用不回訊息懲罰你。」我說,「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回。」
「我知道。」
我原本要遞給她的耳機停在手裡。
「可是你明知道我一直把你當成男人,還是讓我在甚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去見你。」
靖的手離開滑鼠。
「我怕說了,你就不會來了。」
「所以你讓我到了現場才知道。」
「對。」
這段對話很有既視感,很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錯愕和害怕。
她終於轉過來看我。
「那時候我只想到,說了就很可能會失去你。沒有認真去想,你到了現場才知道會有多難受。」她停了一下,「可是害怕不是理由,我仍不該那樣做,對不起。」
她很認真地向我道歉。如果我一直緊抓著這件事,也許我們就很難再往前走。
我看著她放在膝上的手。
「那幾天讓你一個人等,我也對不起。」我說,「不過那天我轉頭就離開,我不覺得自己有錯喔。」
「你當然沒有。你沒有甩我耳光,我已經很感謝了。」靖有點緊張,急著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