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她的名字(靖)
牠沒有理我。
中午,曼琪傳來一張新竹家裡的餐桌。母親煮了一鍋湯,旁邊放著切好的水果。
林曼琪:我媽覺得我瘦了。
陳毓靖:她說得對。
林曼琪:你們很適合認識。
陳毓靖:你要介紹嗎?
她很久沒有回。
我以為自己問得太快,正準備說可以以後再談,螢幕亮起來。
林曼琪:會。不是今天。
陳毓靖:好。
那天傍晚,我替總監餵藥。牠把一半吐到地上,我蹲著擦了很久,手機放在桌面,還停在那個「會」。
一個字很短。
我卻沒有再往後追問日期。
星期一早上,我照常問她有沒有吃早餐。
林曼琪:吃了。
陳毓靖:今天撐得過去嗎?
林曼琪:差一點。
陳毓靖:晚上去接你。
對話框上顯示著她的本名。
夜行人里仍有一個叫午夜的人。只是和我說話的,已經是曼琪。
幾天後,她在我家接到母親的電話。
我正在陽台收衣服。黃色小鴨毛巾曬得很乾,邊角被風吹得往上翹。
她坐在客廳,聲音壓得很低。我只斷斷續續聽見幾句。
母親又問她是不是在談戀愛。
曼琪說:「有一個人。」
我手裡還拿著衣架,沒有動。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我聽不清楚。
接著,她說:「是女生。」
衣架碰到欄桿,發出很輕的一聲。
曼琪回頭看我。
我低下頭,繼續收衣服。
手機傳出的音量,還算聽得清楚。
她母親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下次帶她一起回來。」
我手裡那件衣服已經折過一次,又被我無意識地重新攤開。
電話那頭接著問了甚麼。
曼琪看著我,回答:「她叫陳毓靖。品牌策略,三十二歲。對,字很難打的那個毓。」
我差點笑出來。
她一項一項回答,像母親真的在查戶口。說到我住台北、騎機車,還主動補了一句下雨不騎。
我站在陽台,第一次從另一個人的嘴裡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帶回家。
不是靖。
也不是那張黑白頭貼。
是陳毓靖。
電話掛斷後,曼琪沒有立刻解釋。
我也沒有問。
她把手機放到沙發上,走到陽台。
「你都聽到了?」
「差不多。」
「我媽問題很多。」
「聽得出來。」
「你會不會不想去?」
我把最後一件上衣摺好。
「我會緊張。」
「我問的是想不想。」
「想。」
她靠在玻璃門邊,肩膀慢慢松下來。
「你不用表現得很好。」她說,「也不用讓她第一天就完全接受。」
「我知道。」
「真的知道?」
「我去見她,不是去面試。」
曼琪笑了一下。
「最好記得。」
她嘴上這樣說,我已經看見她開始替那一天緊張。
我沒有點破。
就像她沒有說,剛才在電話里先叫出我的全名,對她來說用了多少力氣。
我把折好的衣服放進她的包里,最後拿起那條黃色小鴨毛巾。
「這個你要不要帶回去?」
「你不是用了五年?」
「送你。」
「我不要。」
我直接塞進她包里。
她瞪了我一眼,沒有拿出來。
那天晚上,她帶走了我的毛巾。
那本散文集也還留在她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