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有我不知道(曼琪)
星期日,我把床單拆下來洗,浴室從地板刷到牆角,連冰箱也全部清了一遍。過期的食物、拆過卻沒再用的醬料包、放到乾掉的半顆檸檬,全都裝進垃圾袋。
下午四點,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坐在沙發上,聞到袖口還留著一點沒散乾淨的雨味。
裡面像混著苦橙。
我把衣袖拉到鼻子前,又立刻放下。
只是一個認識三十天的網友。
沒有一起吃過飯,沒有牽過手,連聲音都沒聽過。
過幾天就好了。
星期一回到公司,我照常開會、改文案、回客戶訊息。主管說我的提案太保守。我花了兩個小時,替一個從來沒有冒過險的品牌寫「勇敢」。
午休時,佩羽傳訊息來。
佩羽:這兩天還好嗎?
我回了一個句點。
她直接打了過來。
「你的定位星期六五點多就回到家了,為甚麼連一個字都沒有?」
「忘記了。」
「你到家以後才關掉,我看得到。」
我拿著手機走進逃生梯。樓下有人抽菸,煙味沿著樓梯往上飄。
「我見到靖了。」
「然後呢?」
我從那件灰綠色外套說起。
說她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那本絕版散文集。說她短髮別在耳後,戴著一枚很小的銀色耳骨夾。說她早就知道我把她當成男人,卻一直沒有說破。
也說到我走進雨裡,一路走回家,沒有打開她的訊息,之後也沒有再登入夜行人。
佩羽一直沒有插話。
等我停下來,她只問:「晚上一起吃飯?」
我們約在公司附近。
到餐廳時,佩羽已經坐在裡面。桌上放著兩杯水,其中一杯沒有冰。
大學時我只要喝太冰就會胃痛,她到現在還記得。
怡君還在高雄出差,晚一點才回台北。她和佩羽結婚三年,婚戒是同一個款式。佩羽那只刮得比較花,因為她洗碗時從來不拿下來。
我喝了一口水。
「你怎麼沒有很驚訝?」
「你連她叫甚麼都不肯告訴我,我能猜甚麼?」
「可是你剛才很冷靜。」
「我比較意外的是,你竟然會跟一個陌生人聊三十天。」
我低頭轉著杯子。
「我也很意外。沒見過她,卻好像一點一點陷進去了。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務實。結果好不容易浪漫一次,卻……」
後面的話說不下去。
佩羽看了我一會兒。
「你記得大三要升大四那年,我跟你說喜歡你嗎?」
「當然記得。嚇壞我了。」
「對,你躲了我三天。」
那時候,佩羽沒有追著我要答案。
期末考那天,她照樣替我留了教室靠窗的位置,桌上還放著一杯熱奶茶。我坐下來,說了一聲謝謝。她問我讀完了沒有,我說還有兩章。
我們就這樣把那件事留在大學。
後來她認識怡君,戀愛、結婚。我陪她挑喜帖,婚禮那天還替她保管戒指。那段沒有結果的喜歡沒有讓我們走散,只是很少再被提起。
「這跟你以前喜歡我有甚麼關係?」
「期末考那天再看到你,你真的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只是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知道。那時候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喜歡我。我希望我們還能當朋友,所以你裝作沒事,我就陪你沒事。」
服務生端來我們點的餐。佩羽把桌上的手機挪開,等人走了才繼續。
「可是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剛才講了快二十分鐘。記得她外套被雨淋濕的位置,記得耳骨夾,記得她擦甚麼顏色的口紅,連她抱書的動作都記得。」
我拿起叉子,撥了一下盤子里的麵。
「我只是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