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沒有第四句(靖)
「有一個人,不想理我了。」
奶奶沒有像佳穎一樣問發生甚麼,只伸手拿起桌上的老花眼鏡。
「你做錯事?」
「嗯。」
「有道歉嗎?」
「有。」
「那就等她願不願意聽。」
「如果她不願意呢?」
她把眼鏡戴上,隔著螢幕看我。
「那也不是你多講幾句,就能變成願意。」
她說完,又提醒我記得把魚湯喝完。
視訊掛斷後,我端著魚湯坐到餐桌前,一直想著那句話。
我確實能做的事情很少,承認、道歉,然後把選擇還給她。
最難的是最後一件。
星期三去上課,我講品牌如何在犯錯後重新取得信任。
投影片上寫著:先承認造成的影響,不要急著解釋動機。
那一頁我講過很多次。
這次念到一半,忽然停了幾秒。
台下的學員抬頭看我,我喝了一口水,繼續往下說。
下課前,有個學員舉手。
「如果品牌已經道歉了,消費者還是不原諒呢?」
這原本不在今天的內容里。
我握著簡報筆,停了一下。
「道歉不是交換。」我說,「不能因為做了,就要求對方交出原諒。道歉之後,就只能把決定權交給對方,對方沒有原諒的義務。」
有人低頭抄筆記。
我看著投影片上那幾行自己寫的字,忽然覺得很諷刺。
這些道理我可以教別人,輪到自己時,還是會在每一次螢幕亮起來時,希望曼琪至少讀一下。
收完器材,合作講師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
「你今天同一頁講了兩次。」
我低頭看講義,才發現頁角被自己捏出一道折痕。
「昨晚沒睡好。」
她沒有多問,只替我把投影機的線收進袋子。
回家後,我把第四句寫到備忘錄里。
沒有主詞,也沒有問號。
只是:報告出來的時候,希望是好消息。
我仍然沒有送。
星期四晚上,我在歌單里加了一首新歌。
不知道她是否還有機會聽見,但至少可以讓這首歌告訴我怎麼辦。
藍牆也在那天更新了社群頁面。
租約到期,店只營業到星期日。
老闆放了很多舊照片,最早那面牆顏色很深,後來被日光照褪了,靠窗的兩張木椅倒是一直沒換。
我傳訊息問老闆,最後一天會不會很忙。
她回:「你失戀就來,沒失戀也可以。」
我沒有糾正。
我請她替我留牆邊那個位置。
「幾個人?」她問。
我看著訊息,很久才回。
「一個。」
星期六晚上,我把那本散文集重新放進包里。
明知道曼琪不會來,仍把透明書套擦了一遍。
總監趴在旁邊,看著我把書拿出來又放回去。
「只是去告別。」我對牠說。
牠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要告別的是藍牆,還是一段只活了三十一天的關係。
鬧鐘設在隔天下午兩點。
按下儲存以前,我還是看了一次曼琪的對話框。
三句訊息都已經顯示讀過。
已讀不回,大概是這個世紀最漫長的等待。
訊息明明已經抵達,答案卻遲遲沒有來,於是人只能守著沈默,替對方想理由,也替自己留下一點希望。
我關掉手機,把包放到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