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灰綠色外套(曼琪)
靖的手指壓著書封邊緣。
她曾提醒過我,可能會和我的期待不一樣,原來她說的是這個。
「是我誤會了,你從來沒說你是男人。」
我勉強擠出這句話,她垂下眼睛。
「抱歉,當我發現你可能把我當成男生,好幾次都想主動告訴你,可是我怕我一說,你就消失了。」
「所以你就選擇不說破?」
「從我們認識的第三天開始,我就一直在想,甚麼時候才說得出口。」
第三天。
她知道了二十八天。
我在那二十八天里猜過她的身高,想過她停紅燈的姿勢,還對她說,想讓你吻我。
她每一次都看懂,卻讓我繼續說。
「曼琪。」她叫了我的本名。
她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害怕甚麼,也知道我曾經躺在床上,想讓她吻我。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你明明知道我可能會誤會,還讓我像個笨蛋。」
我往後退了一步,肩膀碰到玻璃門。
靖看著我,想要伸手,最後只是把手壓回書上。
「我沒有把你當笨蛋。」
她的眼睛紅了一點。
「我現在沒辦法。」
「因為我是女人?」
我張開嘴,沒有說出話。
那兩個字堵在喉嚨里,我卻知道自己卡住的不只這裡。
她站在我面前,漂亮得讓我心慌。
「因為你是……」
話停在那裡。
靖等了一會兒,我轉身走進雨裡。
沒有撐傘,也沒有回頭。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沒有看。
走到第一個路口時,紅燈剛亮。我站在人群里,雨水沿著耳側往下流,那只特地挑過的耳環被頭髮纏住,扯得耳垂有點痛。
旁邊有人撐著傘,傘骨擦過我的肩。
我往外站了一點。
腦子里一直是靖站在玻璃門前的樣子。
她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高,沒有鬍子,也沒有戴黑色手套。
可是她看著我的眼神、說話前停住的方式,和那些文字沒有分開。
最讓我難堪的不是她完全不像我想像的人。
是她明明不像,我卻覺得熟悉。
走了很久,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家門口。
大概是身體里還留著某種導航,腦子不想動,腳卻記得怎麼回家。
我把濕衣服脫下來丟進洗衣機,頭髮還在滴水,水沿著後頸滑進衣領。
我站在浴室門口,忽然想起靖說過,她最討厭淋濕的衣服貼在背上。
洗衣機開始轉動。
手機一直被我握在手裡,螢幕上有一則未讀訊息。
不用打開,我也知道是她。
今天是我們認識的第三十一天。
除了她趕回南部陪奶奶急診、手機沒電的那一晚,我們沒有一天真正斷過訊息。
只要打開,好像就得面對她。
我把手機反扣在流理台上,過了一會兒,又拿了起來。
最後,我沒有點進訊息,先打開了「午夜以後」。
第一首歌響起來。
我坐在客廳地板上,一首一首往下聽。
播到第六首,是靖最早傳給我的那首歌。
那天,她說世界不會因為我晚三分鐘交稿就毀滅。
我盯著歌單封面那面被雨淋濕的藍牆。
手指按下取消收藏。
歌聲停了。
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