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灰綠色外套(曼琪)
星期六下了一場很黏的雨。
出門以前,我在衣櫃前站了很久。
不是為了衣服。
靖只說他會穿灰綠色外套。我卻不知道自己該穿得像平常上班,還是像要去見一個已經想念很久的人。
最後我換回第一件白襯衫,拿出兩副耳環,在鏡子前比了幾次。第一副太正式,像要去見客戶。第二副是很細的銀色圓環,佩羽去年送的,我平常很少戴。
我還是選了第二副。
佩羽在我出門前打電話來。
「照片傳給我。」
「又不是相親。」
「跟只看過半張頭貼的人見面,比相親還需要留資料。」
我把靖的黑白頭貼截圖傳給她。
佩羽很快回了一個問號。
「這看得到甚麼?」
「就他啊。」
「臉只有三分之一,有跟沒有一樣,名字也只有一個字。你到底哪來的信心?」
我不想承認,那份信心是靖每天晚上慢慢給我的。
一個記得我母親做切片的人,一個在我說吃不下時,不說漂亮話,只叫我先去買早餐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和電話,卻已經知道,他遇到事情不會先叫我別想太多。
「我到了會開定位。」我說。
「結束也要跟我說。」我知道佩羽怕我遇到詐騙。
「知道。」
掛電話後,我站在玄關,把手機、行動電源和折傘重新確認一遍。
我想過,如果第一眼沒有喜歡,也不要讓失望表現得太明顯。先把書接過來,找地方喝一杯,再看看文字裡的那個人,能不能慢慢回到眼前。
我替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想了一遍。
雨不大,風一吹,細細的水就往皮膚上貼。我提早二十分鐘到,站在書店入口旁邊,看每一個從手扶梯上來的人。
我想像中的靖會穿灰綠色外套,裡面是黑色 T 恤。
大約一七五,短髮,肩膀很直。也許留一點鬍子,也許沒有。
他會先看見我,朝我笑,然後問起那個已經答應過的吻。
兩點五十五分,佩羽傳來訊息。
佩羽:到了?
我把定位打開。
曼琪:到了,他還沒來。
佩羽:不要喝離開視線的飲料,不要上陌生人的車。
曼琪:我們在書店。
佩羽:書店也有壞人。
我正要回她,手扶梯上來了一群剛看完電影的人。我把手機收起來,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等待忽然變得很具體。
心跳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下一個抬頭的人,有可能就是那個每天在深夜叫我「午夜」的人。
兩點五十八分,我看見一個穿著灰綠色外套的人從手扶梯那頭走來,手裡拿著一本書。
短髮,身形修長,卻是個女人。
我移開視線,繼續往她身後找。
她卻停在我面前。
「午夜?」
她叫出我在網路上的名字。
短髮修到耳下,一邊別在耳後,露出一枚很小的銀色耳骨夾。眉毛濃,眼尾微微往上,嘴唇擦了近乎看不出的珊瑚色。
眼前的人明亮、俐落,還帶著一點我完全沒準備好的漂亮。
「我是靖。」
她把手裡的書抬高一點。
身上有淡淡的苦橙味,底下壓著乾燥木頭,像雨落在剛削開的鉛筆上。
我站著沒有動。
周圍有人拖著行李經過,書店廣播提醒三點半有映後座談。
她手上的書包了透明書套,四個角都沒有折到。
「你是靖?」
「嗯。」
「你是女的。」
她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
「嗯。」
那一瞬間,過去一個月的訊息全回到我面前。
「我猜你一直把我當成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