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靖(曼琪)
靖每天晚上都來。
有時十一點,有時過了十二點。靖不問我為甚麼還醒著,只傳一句:「今天撐過去了嗎?」
我通常回:「差一點。」
靖便丟一首歌給我。
歌沒有固定類型。老搖滾、鋼琴、女聲很低的獨立樂團、流行芭樂歌,偶爾也有九○年代的情歌。「午夜以後」很快累積到十幾首,我上班時不敢播,怕心會飄走。
我拿這些零碎的東西拼出一個男人的形象。
比我高,肩膀好看,說話不快。那張側臉照里,帽沿下應該有一雙很深邃的眼眸。騎車時戴黑色手套,停紅燈會用左腳撐住車身。
我們沒有交換照片,也沒有通話。就憑這些對話,我連靖的個性、長相,甚至會不會修水龍頭,都有畫面了。
認識第六天,靖問我白天叫甚麼名字。
午夜:大家都叫我 Maggie。
靖:那中文名字呢?
我隔了一會兒才回。
午夜:林曼琪。只有我媽生氣跟醫院叫號會這樣叫。
靖:我可以叫嗎?
午夜:現在不行。
靖:好,午夜。
靖沒有問第二次。
認識第十天,靖很慎重地介紹了那隻老貓。
靖:我這隻老貓,叫總監。牠不太給抱,也不喜歡別人碰牠,卻總在我工作時踩過鍵盤,像是對每一份提案都有意見。
午夜:難怪很多人說,養貓的人是貓奴。
因為總監,我對靖的想像又多了一點。
在那之前,靖在我腦子里只有一輛黑色舊車、一個下雨會痛的右膝,還有坐在電腦前工作的模糊背影。
現在,那間我從未去過的屋子里,多了一張被貓佔去的桌子。
總監踩過鍵盤時,靖大概會皺著眉叫牠不要鬧,卻不會真的把牠趕走。
牠不給抱,靖便不抱,只等牠自己靠過來。
我忽然覺得,靖應該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至少,對總監是。
認識第十四天,靖問我最近有沒有想找卻一直找不到的東西。
我先回「睡眠」,靖傳了一個笑臉。
後來我才說,是一本絕版散文集。
那本書大學時在圖書館借過。畢業以後想買,出版社已經倒了,網路上偶爾有人賣,不是缺頁,就是封面被水泡過。大學好友佩羽曾經在我生日那天找了三間二手書店,最後買回一本同作者的書,但仍不是我要的。
靖:我好像有。
午夜:不要因為想安慰我就亂說。
靖:封面右下有一盞路燈?
我從床上坐起來。
午夜:你真的有?
靖:以前在藍牆旁邊的舊書攤買到的。
午夜:賣我。
靖:不賣,但可以借你。
我盯著「借你」兩個字,忽然覺得那本找了很多年的書有了另一種距離。它不在網路上的哪個賣場,也不在一間我不知道地址的舊書店。
它在靖家裡。
只要我們有一天見面,我就能碰到。
午夜:不怕我拿了就不還?
靖:那就有理由找你。
我把手機扣到胸口,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想過見面。
不是一個沒有日期的「以後」,而是某個週末,靖把書從包里拿出來,我坐在對面,終於知道那些字是用甚麼聲音說的。
從那天開始,我在路上會多看幾眼穿飛行外套的人。
捷運車門打開時,有個高個子的男人背對我站在月台,黑色短髮,肩膀很直。我跟著人群走出去,經過他身邊才發現不是。
他身上有很濃的菸味。
我莫名松了一口氣。
靖應該不抽菸。
我根本沒有問過,卻已經替靖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