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沒有性別的字(靖)
靖:午夜,我有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
字留在輸入框里。
總監在枕頭上轉了一圈,背對著我趴下。
我想像訊息送出去後,對話旁邊的綠點熄掉。也想像她回一句「原來喔」,句號落下來,和幾年前那個一模一樣。
我沒有送。
隔天晚上,她照常出現,先問我水龍頭還會不會漏水。
我說找人修好了。
她回了一個拇指,又開始抱怨客戶把昨天確認的標題全部推翻。
我沒有澄清。也許是因為我已經習慣有她的夜晚,而說出口,就得承擔失去的風險。
從那之後,我開始留意每一句話,盡量避開帶有性別的字眼。
她問我穿甚麼上課,我只說黑色不說款式。
她問我有沒有談得來的好朋友,我第一眼看成了「女朋友」,心跳一下快起來,後來才發現是自己看錯。
有一次,我拍了下課後的講桌給她,照片右下角露出半截外套袖口。我把照片放大,確認看不出任何事,才按下傳送。
這些動作一開始像小心,做久了,就像隱瞞。
我很清楚兩者差在哪裡。
語音被她拒絕的那晚,我拿起手機錄了一段。
「午夜,我是女生。」
六個字不到三秒。
我重聽了一次,刪掉。
又錄了一次。
第二次的聲音更平靜,像在說一件和她無關的事。我也刪了。
最後,房間里只剩水龍頭沒有關緊的滴水聲。
師傅明明修好了,我卻總覺得還有哪裡在漏。
第五天,午夜問我為甚麼叫靖。
靖:本名里的一個字。
午夜:好酷,跟郭靖一樣的靖。
我盯著「郭靖」,內心的罪惡感又長出一些。
我原本可以順著她提到郭靖,把全名打出來。
只要讓她看見本名里那個很少有人用的字,或許她就會問得更多。
那樣我也許會比較有勇氣說出自己的性別。我知道期待落差是甚麼感覺。
我甚至把三個字放進輸入框,想過要不要再補一句,很多人第一次見到名字,會以為我是男生。
最後,我只回了一個笑臉。
那天以後,她傳訊息前會加上「靖」。
「靖,你聽這首」,也會在抱怨完工作後問「靖,你睡了嗎」。
好像真的在叫我,對我說話,每一次被叫到,我都更難把全名交出去。
第七天,我換過一次頭貼。
那是佳穎幫我拍的彩色照片。沒有帽子,正臉,短髮和耳骨夾都看得很清楚。我把照片裁好,停在確認頁面。
只要按下去,很多事也許就不用說了。
午夜上線時會先看見照片,接著自己明白。她可能問,也可能不問。我甚至可以假裝,自己只是剛好換了一張。
手指停了很久,我還是按了取消。
我甚至想,她會不會有天懷疑我是女生而直接問我,我就可以坦白了。
但想想,我的小心只會讓她更相信自己相信的。
黑白頭貼留在原處。
我的沈默也是。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貼著桌面。
過了不到一分鐘,又拿起來。
午夜的綠點還亮著,但她沒有傳訊息。
我越捨不得那盞燈熄掉,我欠她的話就越不能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