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巢新燕
雪初聞言,想起西南山雨,想起沈馥泠夜裡守著她的背影,心頭泛起一陣酸澀。
簡若谷取筆在紙上寫了幾味藥名,對沈睿珣道:「與你先前所言大致相符。身子慢慢調養便是,但頭疾非藥石所能速愈,藥只能護住根本,強求反傷。」
他寫完最後一筆,才看向雪初:「記憶之事,既已有回轉,便是好兆頭。只能順其自然,不可操之過急。」
沈睿珣應道:「總還是要慢慢來。」
簡若谷將方子遞給柳月,轉向沈睿珣:「她回來之後,可曾見過雁回?」
沈睿珣正替雪初攏回袖口,聞言手上一緩,搖了搖頭。
雪初忍不住問:「那是誰?」
沈睿珣替她將袖口理好,才道:「你從前認的,教你學醫的師父。」
雪初把「雁回」二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總覺得他話中藏著甚麼,但眼下不是追問的時機,便暫且按下。
簡若谷另取出一冊舊卷,與沈睿珣轉入正題。雪初坐在一旁,雖不能完全聽懂前因,卻從兩人的語氣里覺出了沈重。
簡若谷翻到卷中一頁:「那厲千山當年被逐出山莊,是因為勾結青冥谷,用禁術傷人。他害了後山七條人命,採薇山莊無人能忘。靜川師叔的傷也是因他而起。」
「青冥谷……」沈睿珣將這叄個字重復了一遍,「我從未聽過這名字,簡師叔知道多少?」
「我也只大略知道是個游離於正道之外的旁支,不清楚具體的來歷。」簡若谷蹙了蹙眉,「他們行事向來隱蔽,這幾十年也一度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我聽說當年之事,他們的人自始至終都未曾露面。」
「原來如此。」沈睿珣的神色沈了下來,「如今金陵那邊既然有此番跡象,若是他們再有牽連,舊賬便不是舊賬了。」
他看著翻開的那頁,正色道:「若再有人借禁術行事,山莊斷沒有再退半步的道理。」
簡若谷沈默片刻,看向沈睿珣:「靜川師叔自當年經脈受損後,難免心裡事多。你與他相處,少說虛話,多做些實事。你父親這些年守著山莊,也守得辛苦。」
沈睿珣輕嘆一聲,點了點頭。
簡若谷將舊卷合上:「歸鴻讀的醫書不比我少,偏門的東西他或許更清楚,你得去問竹齋走一趟。」
沈睿珣應道:「我稍後便去探望四叔。」
他說著便牽起雪初,起身告辭。
柳月送兩人到門口,臨別時對雪初道:「你先養著,若夜裡睡不穩,便讓碧蕪來取安神香。」
雪初向她略一點頭,道了謝。柳月看著她,末了只重復了一句:「回來便好。旁的事,慢慢來。」
沈睿珣牽著雪初往回走,一面走一面交代:「我得去尋四叔問些事,先送你回去,我晚些便回。」
他又說起四叔沈歸鴻是他祖父最小的兒子,先天不足,常年在山莊最偏的問竹齋養病,不問世事,只閉門讀書。
回到幽意居時,遠遠便聽見庭院中樹葉晃動,夾著孩童清脆的笑聲。雪初循聲過去,見沈之衡正攀在一根橫枝上,腳底蹬著樹幹,衣擺被樹枝勾得皺成一團,樣子有些狼狽。碧蕪在樹下急得直跺腳,仰著頭小聲勸著甚麼。
雪初快走幾步,仰頭喚他:「衡兒。」
沈之衡探頭往下,一見是她,立時眼睛一亮:「娘,看我爬得多高!」
沈睿珣走到樹下抬頭看他,輕笑了一聲:「你若好好學功夫,將來要上樹,也不必爬得這樣辛苦。」
沈之衡撇了撇嘴,嘴上不服,手卻老實了些,慢慢往下挪,落地時踉蹌了一步,被沈睿珣一把扶住。
雪初也趕上前,替他拍了拍袖口的泥灰。
碧蕪這才喘勻了氣:「小祖宗一會兒追貓,一會兒又上樹,也沒個消停。」
她說完,又往院門外看了一眼:「算算時辰,夫人也快從雲門寺過來了。她近來常來看小少爺。」
沈睿珣替沈之衡把衣擺扯正,轉向雪初:「我母親也是蘇州人,從前與你母親相識。她待你一向親厚,見到你應當很歡喜。」
他說完又叮囑了幾句,便往問竹齋去了。
雪初站在院中,看著沈睿珣的身影轉過廊角,正想著待會該如何應對這位婆母,沈之衡已扯了扯她的衣袖:「娘,我再爬上去給你摘一片葉子好不好?那邊的最好看。」
雪初被他牽著往一棵香樟樹下走。她輕笑出聲,陪他一起仰頭望著滿樹綠意。還未等她的笑聲散去,沈之衡已泥鰍似的掙開手,手腳並用地躥上了最低的那根粗枝。
正鬧著,院門外有裙裾拂過石階的聲響,隨即一道柔和的女聲從廊外傳來,含著幾分笑意。
「衡兒,又跑到樹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