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猶可追
雪初被他這副認真的模樣逗笑了。沈之衡卻沒笑,一本正經地向她解釋:「我覺得你很好看,跟我爹在一起也很般配。如果你願意……做我娘也挺好的。」
雪初有心逗他,順著他的話問:「那若以後來了個更好看的,你便會覺得跟你爹更般配,認她做娘嗎?」
沈之衡立刻皺起眉,搖了搖頭:「不會。爹同我說過,你們互相喜歡,才有了我。你為了生我也受了許多罪。你從前是我娘,如今也是。」
這一番話說得老成,卻偏偏出自一個六歲孩童之口。雪初心頭一陣酸軟,嘴角的笑意滯在唇邊。
門外腳步聲近,碧蕪端了新做的幾樣點心進來,放在小幾上。她見這情形,眼裡又是一紅,強忍著笑道:「少夫人、小少爺,吃些甜的壓壓口。小少爺早上讀書最費神,肚子里空著不成。」
沈之衡走過去,將盛著糕點的碟子往雪初面前推了推,仰頭道:「娘,你先吃。」
雪初接過點心,喉間又是一哽:「你是個好孩子。」
「我也還沒為娘做甚麼呢。」沈之衡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隨即挺起胸膛,清脆地背誦起來,「《論語》里說,‘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我記著呢。」
他背得字正腔圓,神情鄭重。雪初再也忍不住,淚珠斷了線般落下來。她忙抬手去拭,仍有一兩滴滑到唇邊,帶著淡淡的咸。
沈之衡見她落淚,慌了神,連忙拿袖子去擦她的臉:「娘,你別哭。我不想你難過。」
「對不住。」雪初握住他的手,吸了口氣,聲音哽咽,「我病過以後,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我可以等。」沈之衡反握住她的手指,「我知道你記不得很多事了,我可以等你記起來。記不起來也沒甚麼。」
「我還學了其他的。」他又背了一句,「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雪初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終於輕聲笑了出來:「看來你確實在認真學。哪日你爹考你,我也替你作證。」
沈之衡眼睛亮了亮,轉頭朝碧蕪道:「碧蕪姐姐,我背得沒錯吧?」
碧蕪笑道:「背得好。少夫人以後常來聽,小少爺能背的多著呢。」
說著說著,屋裡便松快起來。雪初就著點心與熱茶,問他近來的課業。沈之衡一一答了,又把書案上的紙推到她面前:「這是我今早寫的。」
雪初俯身細看,字雖稚嫩,卻已有骨力。她看出他執筆時食指用力偏了些,手腕也有些低,便伸手托住他手背,輕輕把指節挪正,說道:「腕要略提。你這樣落筆,力道能走開,字就不擠。」
沈之衡照著試了一遍,筆鋒果然舒展了些。他抬頭問道:「這樣好不好?」
那眼神里有分明的期待。雪初點了點頭:「好。比方才更好。」
沈之衡便低頭繼續寫,寫得愈發認真。雪初站在一旁,看他懸腕落筆,偶爾出聲指點幾句。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重一輕,略帶拖沓。
沈之衡手腕一緊,忙把筆放好,挺直了背脊。
沈睿珣與一位老人並肩而來。那老人須發皆白,走路微跛,卻精神矍鑠,眼神銳利。他走到門邊停下,先是往書案後瞥了一眼,沈聲道:「臭小子別偷懶。」
沈之衡被訓得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
老人哼了一聲,目光隨之掃向雪初,臉色仍板著,卻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兩眼,眼底的銳氣稍稍軟下半分,扔下一句:「我就知道這丫頭死不了。」
他說罷便轉身走了,連門檻也沒跨,步伐微跛,背影卻如長劍般挺拔。
沈睿珣轉頭對碧蕪道:「你送一送叔公。」
碧蕪忙應了,快步跟出去。
沈睿珣目送老人走遠,這才進門,眉間有淡淡的疲色。他邁步走到雪初身側,見她神色微有異樣,低聲解釋道:「那是靜川叔公,他是我祖父的堂弟,也是山莊的劍閣長老。我這一身劍術,多是由他老人家所授。」
他抬手理了理雪初鬢邊的碎發:「他性子嚴,嘴上不饒人,其實向來最疼小輩。你不必多慮。」
雪初微微頷首,將這新添的「叔公」二字默默記下。
書案後的沈之衡終於按捺不住,抬起頭,舉著沾了墨的毛筆急急說道:「爹,我真的沒偷懶!我方才同娘講了好一會兒的《論語》,現在也在認真習字呢。」
清脆的童音在書房裡蕩開,將方才那點凝重的氣氛衝得一乾二淨。沈睿珣看了看滿臉不服氣的兒子,又轉頭看向雪初,兩人相視一眼,眼底皆泛起淺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