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猶可追
晨光透進窗櫺時,身側的被褥已經涼了。連日的舟車勞頓在此刻才泛出綿長的疲乏,雪初撐著身子坐起,瞥見床側的帷帳垂得規整,腳踏旁也不見人影,只有漏壺中的水細細滴著,淡淡的檀香從香爐中飄來。
昨夜燭影里瞧過一遍的陳設,此刻在晨光里又換了模樣。妝台上的螺鈿花紋繁復,書案角上隱隱透出墨香,窗邊小幾的木紋細得能數出年輪。熟悉仍在,卻比昨夜更近了些。
雪初披衣下床,走到立櫃前推開櫃門。櫃中掛著各式衣裙,按著時令和顏色分門別類地排好,沒來由地讓她覺著合眼緣。她看了一會兒,從中取了一件杏色的齊腰襦裙換上,在銅鏡前略整了整衣領。衣衫上身,肩線的寬窄分毫不差,只是腰間寬松了一些。鏡中人眉眼分明,神色卻有些生疏,徬彿隔著一層薄霧看自己,清晰又不肯相認。
門外傳來輕輕一叩。雪初應了一聲,一個侍女打扮的綠衫少女端著托盤推門進來,托盤上是熱粥、清湯與幾樣小菜。
「少夫人……」她一看見雪初,腳步便僵在門檻內,托盤也跟著一晃。她忙穩住手,喉嚨里似有話要衝出來,又堵住,眼眶先紅了一圈。
雪初試探著問:「你是?」
那侍女眼眶紅透,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她將托盤放下,幾步走上前來,哽著嗓子說道:「我是碧蕪。少夫人不記得我了也不要緊,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雪初伸手扶她,指尖觸到她袖口時,發覺她抖得厲害,正要開口,碧蕪已抹了把臉,笑意與淚意混在一處:「少主今早已同我說了大概。我聽完便想著,明日得去廟里磕頭還願。您能全須全尾地在這兒,比甚麼都強。」
雪初望著她,輕聲道:「你費心了。」
碧蕪連忙搖頭,繞到她身後取了木梳替她通頭髮。她動作熟稔,落手也輕,嘴裡的話匣子便順理成章地打開:「我家在淳安,那年疫病來得凶,家裡人都沒了。我在路邊餓得發昏,是少夫人和少主路過救了我。少夫人堅持要帶我回山莊,說我還小,若丟在外頭,怕熬不過去。自那以後,我便一直跟著您。」
「我原先的名字難聽得很,是您說我穿綠衫好看,教了我一句‘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給我起了如今這名。您待我情同姐妹,後來還教我讀書習字。」她從鏡中看著雪初,手中的木梳慢了下來,「再後來……您不在了,我便留在莊里,幫著照看小少爺。」
雪初聽到她說「小少爺」,立時想起了昨夜廊下那雙眼睛,過了片刻才道:「這些年辛苦你了。多謝你照看衡兒。」
碧蕪忙道:「不辛苦。小少爺是好孩子,乖得很。夜裡偶有驚醒,也不鬧,只抱著枕頭坐一會兒。第二日照舊背書寫字,先生誇他也誇得多。」
她說著又紅了眼,忙吸了口氣,將一支玉簪探入發髻,替雪初理了理鬢角:「少夫人快用些熱的,別涼著。您清減了許多,我瞧著都心疼。」
雪初便坐到桌邊喝粥,邊聽她絮絮道:「少主一早去看過小少爺,後來便與劍閣長老議事去了。一會兒等您吃完,我便陪您去書房看小少爺。」
雪初應了一聲,她心中忐忑,隨意幾口吃完,略歇了歇,便起身隨碧蕪出去。
院落層迭,花影斜斜,風從廊下穿過,檐角的風鈴響了一聲。雪初的腳步放慢了些,碧蕪也陪著她緩步而行。
到了書房門口,碧蕪先往里望了一眼:「小少爺在裡頭。」
雪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書案後坐著一個小小身影,正低頭看書。
碧蕪抿唇一笑:「我去備點心,少夫人慢些進去。」
她說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雪初立在門檻外,深吸了一口氣,才抬腳入內。屋裡瀰漫著淡淡的書墨氣,窗半開著,風將書頁輕輕掀起一角。
書案後的沈之衡聽見動靜,指尖壓住書頁,抬起頭來。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
過了片刻,沈之衡把書合上,從書案後繞出來,走到她面前,仰著頭,小手在身側不自覺地揪緊了衣擺:「你來啦。」
他嘴唇動了動,喉間氣息起落了好幾回,才又擠出一句話來:「我……我可不可以……叫你……」
越說到後頭,他的聲音越小,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去:「叫你……娘?」
雪初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雙手張開,輕柔地將那個小小的身子擁進懷裡:「可以,你隨時都可以叫我娘。」
沈之衡在她懷裡僵了一息,隨即伸出短小的胳膊,用力回抱住她,悶悶地喊了一聲:「娘。」
雪初眼底泛起一層水汽,啞聲喚道:「衡兒。」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娘這些年,對不住你。」
「沒有對不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之衡搖了搖頭,從她懷裡退開半步,「爹告訴我了,你生了一場很大的病,去了很遠的地方,在姑姑那裡治病。」
他說著抬起頭來,眼裡浮起一點好奇:「原來我還有個姑姑呢。」
雪初聽他提及沈馥泠,心中一動,輕聲嘆道:「你那姑姑是很好的人,生得也很美。」
沈之衡偏著頭打量她:「有你這樣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