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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意

松雪草 · 薇亦柔止 · 本章第 1 / 2 頁

洞內火光仍舊很低,映在石壁上,明暗交替得緩慢。雨聲連綿不斷,隔著山體一陣一陣傳進來,沈悶而綿長,將洞外的風聲與林葉響動都攪碎了,只余下一片混沌的水意。石壁沁出的寒氣愈發陰冷,唯有火光籠著的那一小片地方,還算暖和。

顧行彥不知何時退到了洞口附近的陰影里。他背靠著濕冷的岩壁,單腿微曲,手裡抱著刀,目光透過藤蔓的縫隙投向漆黑的雨幕,始終沒有回頭往里看上一眼。那位置選得微妙,既能第一時間察覺外頭的風吹草動,又恰好將自己從僅存的暖意中剝離出去。藤蔓垂著水珠,偶爾有一滴落在他肩頭,他也不去拂,只任那點涼意慢慢暈開。

沈馥泠將藥包重新系緊,繩結打到一半,指尖卻停了下來,將視線慢慢移向對面。

沈睿珣側身坐著,看著懷裡熟睡的雪初,眉宇間的沈重始終沒有松開。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把幾日里奔波留下的倦意照得分外清晰。

「弟弟。」沈馥泠先低聲開口,「今日見到她,你心裡起伏大,我看得出來。」

沈睿珣苦笑了一下,那點笑意淺得很,掛到唇邊便散了,語氣里竟有幾分無奈的溫和:「我找了她這麼久,可她卻不記得我了。」

沈馥泠將手中繩結收緊,解釋道:「她不記得,不是故意。」

「我知道,不怪她。」沈睿珣微微點頭,應得很快。

洞內的火光跳了一跳,把沈馥泠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外半邊卻仍沈在暗處。她把繩頭掖進藥包側面的夾縫里,過了片刻才又嘆道:「我救下她時,原以為她不過是個無處可去的女子,從未想過會是弟妹。若早知道……」

沈睿珣輕輕搖頭,把她後半句話攔在唇邊:「姐,你救了她,比甚麼都重要。我欠你這份情,是實的。」

沈馥泠將視線移開,落在洞壁上那片晃動的光影里。石壁上的水痕被火光一照,泛著微微的亮,像一道道細細的淚痕。她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問得更直接了些:「她的狀況,你心裡有數嗎?她會怕火,記憶又殘缺,你打算怎麼與她相處?」

沈睿珣聽到「怕火」兩個字,眉心輕輕一動,嘆了口氣:「我原先不知道。她方才被火光嚇到那一下,我只能先替她擋開,等她緩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火光里,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鄭重:「她肯告訴我她怕火,已是很好。許多事她自己都還理不清,我若再逼,只會叫她更亂。」

火光又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那點溫柔愈發分明。

沈馥泠靜了片刻,將手從藥包上收回來,擱在膝頭:「你清楚就好。她如今心神不穩,你若說得太多……」

「我不會一股腦塞給她。」沈睿珣接道,「她問到哪,我就答到哪。若是不問,我便不強塞。」

他把聲音又壓低了些:「她方才與我回憶了些舊事,雖只一點,我卻覺得很多事不必搶著要回來。她願意靠近一點,我就先把這一點守住。」

火光伏在石堆里,只余柔紅的亮意鋪在石壁上,把幾個人的影子都揉得模糊。雨聲隔著山體傳來,聽不分明。洞口那邊,顧行彥的身影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沈馥泠低聲道:「你這樣也好。她不記得,並不等於你們之間沒有路可走。」

沈睿珣將目光從火光里收回,落到她臉上,神色里帶著幾分試探:「姐,你也覺得她不是在拒我?」

「她若真排斥你,今日不會讓你靠近,更不會在你懷裡睡過去。」沈馥泠語氣平淡,卻把話說得很篤定,「她只是記不起。」

沈睿珣的呼吸松了一點,輕聲道:「那就夠了。」

他似是想起甚麼,又把聲音放低,正色道:「有件事,我想先與你說。我同她有個孩子。」

沈馥泠的手指在膝頭微微收緊,目光落在他臉上:「顧行彥方才提過。」

沈睿珣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並不遮掩:「那孩子在越州,有人照看。我這趟出來,走得再急,也不會讓他跟著見刀光。」

他停了一下,把最難的那句話在喉間壓了壓,才慢慢說出來:「小初如今這樣,我不會急著讓她知道。等她好些,我再帶她回去,慢慢見。」

「這事你做得對。」沈馥泠點頭,將手從膝頭收回,又去整理身側的藥包,「你先顧著她,我會把外頭盯緊些,免得你們在洞里也不得安寧。」

「多謝姐姐。」沈睿珣鄭重點頭。

他的目光往洞口那邊掃了一眼,又收回來,接著道:「還有一件事。方才在洞口,你與顧大哥說話,我看見了。」

沈馥泠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把藥包的繩結又緊了緊。

沈睿珣的語氣依舊溫和,卻顯然是思量過才開口的:「他對你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早些時候,他曾與我說過。」

「你們之間的事,我不該插手。只是往後若有需要我避開,或是我能配合的地方,你只管同我說。」他繼續道,「你擔的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讓你為難。」

沈馥泠的手指在繩結上停了片刻。洞內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點淡淡的波動照得若隱若現。她把繩頭掖好,才道:「你心思倒是細。」

沈睿珣輕輕一笑,沒有再接話。

洞外雨聲仍沈,一陣連著一陣,把夜色壓得更深。洞內的火光伏著,暖意緩慢鋪開,連石壁上的水痕都被烘得淡了一層。

雪初醒來時,先覺察到背後那一點溫熱還在,火光的暖意從側面繞過來,落在她臉頰上,卻不刺眼。身側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石壁的潮氣和炭火的焦味,讓人心裡也跟著定下來。

她沒有立刻坐起來,只是睜著眼,讓呼吸慢慢跟上身體。

「醒了?」身後傳來沈睿珣的聲音。

雪初輕輕應了一聲,慢慢撐著坐起身。她目光先在洞內轉了一圈,又落回自己手上。鬥篷從肩頭滑落一點,她伸手去攏,指尖還帶著涼意。

「慢些,不急。」沈睿珣隨著她坐起,把位置稍稍收近了一點,低聲道:「火在前頭,不會靠近你。要換個地方坐嗎?」

雪初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一點剛醒的沙啞:「不用,這樣挺好的。」

他把水囊遞到她手邊,雪初接過來喝了幾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點混沌的睡意沖淡了些。她把水囊擱回膝邊,開口喚他:「子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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