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薇亦柔止我的書架 ↗

山深雨暗

松雪草 · 薇亦柔止 · 本章第 1 / 2 頁

西南的山雨總是來得沒完沒了,連帶著日子也被那股濕漉漉的藥香浸透了。

這日雨歇,日頭升高了些,山間的瘴霧漸漸散去,露出一角深綠得近乎發黑的林梢。院角灶房的煙囪還冒著淡淡的青煙,屋前的空地上支著兩只紅泥小爐,一隻溫著早飯剩下的粥,另一隻正以細火熬著黑稠的藥汁。

雪初坐在風口,手裡捧著一隻竹篩,低頭挑揀半乾的白術。她挑揀得認真,指尖沾了些草藥的苦香,偶爾抬頭看一眼爐火,卻總不敢看太久。

那火舌偶爾被濕風一卷,稍微竄高了半寸,發出輕響,雪初的身子便會本能地往後縮一縮,臉色也跟著白上幾分。那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驚懼,哪怕她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已先一步替她記住了那種被灼燒的痛楚。

一隻素白的手伸了過來,不動聲色地替她擋去了眼前的火光。

「小雪,你去把琴擦了。」陸姑娘手裡拿著把蒲扇,不輕不重地扇著爐口,身形正好擋在雪初與那只藥爐之間,語氣淡然,「這裡不用你守著,煙大,熏眼睛。」

雪初怔了怔,看著陸姑娘被煙火熏得微微泛紅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安穩。她知道陸姐姐並非嫌她礙事,只是不願讓她在那跳動的火光前擔驚受怕。

「好。」她低低應了一聲,起身時步子輕快了些,轉身進了陸姑娘的屋子。

屋內陳設簡陋,濕氣重,窗下一張長案上擺著一架有些年頭的古琴。

這琴是陸姑娘帶來的,平日里被視若珍寶。哪怕在這終年潮濕的深山裡,也被她保養得很好,琴囊里總是放著驅蟲防潮的香草。

雪初取了軟布,細細擦過琴弦。不知怎的,當指尖觸到那幾根冰涼的絲弦時,她的手腕自然地沈了下去,擺出了一個標準的起手式。

那姿態徬彿經年累月被規矩教養出來的,早已刻進骨血里。她自己尚未意識到,指尖已下意識地勾了一下。

琴音在屋內響起。手勢是對的,音也是准的,只是聽來略顯單薄,轉音處帶著些生澀,並未有甚麼行雲流水的靈氣。

「手腕松些,別太緊。」陸姑娘不知何時已忙完了外頭的事,倚在門邊,靜靜看著她。

雪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彈不好,糟蹋了姐姐的好琴。」

「琴是給人彈的,哪來糟蹋。」陸姑娘走過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煙火氣與藥香。

她的目光落在雪初略顯局促的手指上:「你從前應當是學過的,只是性子大約有些疏懶,沒下過苦功。」

雪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在琴案上輕輕敲著節拍。她想著要掩飾尷尬,隨口哼起一段小調:「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

調子軟糯到了骨子裡,是吳地的聲調。她哼得很輕,字音清潤,像江南河畔的一場細雨,在這閉塞的深山裡顯得格格不入。

正準備轉身去倒茶的陸姑娘背影微微一頓,那只去拿茶盞的手懸在半空。

這調子……她聽過。很多年前,有人也是這樣唱的,聲音帶著江南特有的柔軟。

那是屬於舊日的聲響,與眼前這毒蟲遍地、瘴氣橫行的西南大山,隔著千山萬水。

陸姑娘轉過身,看著眼前哼著吳歌、一臉茫然的雪初,目光深了幾分。她救下這姑娘時,只當是亂世里撿回的一條命,直到此刻才隱約意識到,這人並非是從這片山林里長出來的。

「怎麼了,陸姐姐?」雪初見她久久不語,有些不安地停了下來,「是我唱得難聽?」

陸姑娘回過神,眼底那一絲翻湧的情緒被迅速壓了下去,重新歸於平靜。

「不難聽。」她垂下眼簾,聲音比方才輕了一線,「這曲子……我母親也愛唱。」

「陸姐姐的母親?」雪初眨了眨眼,「那她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嗯。」陸姑娘淡淡應了一聲,並未多言。

雪初的手指又在琴弦上無意識地撥了一下。她沒有再接著唱下去,只是盯著那幾根弦發起了呆。

她隱約覺得,自己彈琴總是彈不好,斷斷續續的。可總有一個人,不會嫌她笨拙。

那個人或許站在她身後,或許坐在庭院的樹下,手裡拿著一支玉笛。每當她的琴音將斷未斷時,那清朗的笛聲便會適時補進來,溫柔地續著她的旋律,帶著她走完剩下的曲調。

那是誰?

雪初心口忽然一酸,下意識想去抓住那個影子。

「陸姐姐,」她輕聲開口,聲音微微發顫,「我好像記得,有一個人,笛子吹得極好,總能補上我彈錯的地方。可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樣子。」

陸姑娘倒茶的手輕輕一頓。

笛子吹得極好。

她腦海中不由得掠過久遠的舊影:年少時,有人立在廊下,笛音清亮,總愛在琴聲將歇未歇之際插進來。

那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陸姑娘將茶盞遞給她,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江南多才子,通音律的人何其多,想來這姑娘記掛的,不過是舊日的情郎。

「音律這東西,最會騙人。」她語氣仍舊清冷,卻伸手替雪初攏了攏肩上滑落的披風,「曲子補得上,人卻未必。」

薇亦柔止 · 山深雨暗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