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雨暗
雪初低低「嗯」了一聲,捧著茶盞,卻沒有喝。
窗外的風鈴忽然劇烈地響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閃電劈開原本陰沈的天色,將屋內照得一亮,雷聲自遠處滾滾而來,震得林間飛鳥驚起。
要下暴雨了。
陸姑娘走到門前,望著山道盡頭翻湧的墨色雲層,眉眼間掠過一絲警惕。風裡那股濕冷的氣息中,似乎多了一點不屬於山中的味道。
「起風了。」她轉身關緊門窗,將外頭的風雨與土腥一並隔絕,「今晚早些歇息吧。」
入夜之後,山裡的雨一陣一陣砸下來,徬彿要把整片林子都敲碎。屋外的泥地被水泡得鬆軟,風一吹,連樹根都在暗中作響。
雪初是在一陣細微的聲響中醒來的。
「啪。」是木柴在爐膛里受潮後裂開的聲音。那聲音格外輕,卻像一根針,精准地扎進她的耳膜。
她的眼睛驀地睜開。
屋裡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那只小火爐還留著未滅的炭火,紅光被灰燼壓著,一明一滅。並沒有火焰竄起,可那一點暗紅卻讓她的心口猛地收緊。
雪初坐起身,呼吸在一瞬間變得急促。
她很清楚地知道,那只是爐火,可身體不聽使喚。
她的手指先於意識動了,赤著腳下了地,一把掀開爐蓋。鐵蓋「當」地一聲撞在爐沿上,滾落在地。
濕氣驟然灌入,原本壓著的炭火悶響一聲,被逼出幾星暗紅的火光,火星飛濺開來,在昏暗的屋裡亮了極短的一瞬。
「別燒。」這句話從她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顧不上燙,徒手去撥那些炭,想把它們徹底弄滅。火星濺到指節上,她卻毫無知覺,只一味地把炭往外扒,徬彿那是甚麼隨時會失控的凶物。
必須把它弄滅,必須讓它徹底失去任何可能再燃的餘地。這個念頭在她腦中異常肯定。
直到一塊炭被她撥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隔了一間屋子,門被推開的聲響隨之而來。腳步聲很快,踏在濕地上幾乎沒有多餘的回音。
「小雪。」一隻微冷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雪初猛地一震,下意識掙扎了一下,卻沒掙開。
「夠了。」陸姑娘硬生生把她的手從爐前拉開。
她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披著外衫站在雪初身後,將地上的炭塊踢開,另一隻手迅速用濕布蓋住爐口,將那點殘火徹底悶死。
屋裡瞬間暗了下來。
雪初這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微微發抖,呼吸卻還沒緩過來。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節被燙得發紅,掌心卻一片冰涼。
陸姑娘盯著她的手看了一眼,轉身去取藥箱,動作比平日快了幾分,連藥罐相碰的聲音都重了許多。
她抓起雪初的手,用冷水衝過,又利落地敷了藥,整個過程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疼嗎?」處理完後,她終於開口。
雪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說不清。
「屋裡已經沒有火了。」陸姑娘低聲道。
雪初這才慢慢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她的臉色有些發白,低聲道:「我……我不知道怎麼了。」
她抬頭望去,昏暗中陸姑娘的臉被窗外的微光映出輪廓,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靜,卻有一道淺淺的陰影落在眼底,沒有散去。
雪初忽然意識到,方才慌亂的,或許不止她一個。
陸姑娘把她送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轉身欲走,雪初卻忽然伸手輕輕抓住了她的衣袖。
「陸姐姐。」雪初的聲音很輕,還沒完全從方才的驚悸中出來,「我剛才……是不是做了很奇怪的事?」
「沒有。」陸姑娘答得很快,「你只是,還沒學會不怕。」
過了片刻,雪初聽見她接著說:「睡吧。今晚我在這間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