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陽光沙灘和神經病
呈勝利姿態回家的華裝少男在踏入家門的那一刻,像洩氣的空中舞星人偶那樣,昂揚身形霎時松懈下來。
虞萌戴著和打扮不符的醫用口罩,在玄關脫掉高跟鞋,傭人蹲下來為他換上柔軟的棉質拖鞋,虞萌皺了下眉,瞥見二樓書房半開的門扉。
「老爺一小時前回來的。」傭人說。
也許是結婚紀念日將近,虞成曦越發懷念家的溫馨,這一個月來經常回家。雖然父子倆交流不多,但家裡多個人,還是這個家的主人,氛圍有很大的改變。
他環顧一周,身穿白色套裝的傭人們各司其職,體態和精神比往日里更加緊繃,如同機器上嚴絲合縫、盡職盡責的齒輪。
「他有甚麼吩咐給我的嗎?」虞萌問。
「老爺說大小姐您應該多陪陪夫人。」傭人回答,「這個時間點,夫人剛洗完澡,準備就寢了。」
虞萌點了下頭,他朝樓上走,傭人忽然冒出一句:「需要請家庭醫生嗎?」
虞萌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口罩給傭人傳達了錯誤信息,他拒絕了。環顧一周,虞萌吩咐大家都去休息,只留廚房亮著,爐子上燉著冰糖血燕,保姆盛了兩小盅,跟在虞萌身後。
到了三樓,房門縫隙透出溫暖的淡橙色柔光,虞萌轉頭:「我端進去吧,辛苦你。」
保姆聽命而去,虞萌端著血燕敲了三下門,嗓音甜美而歡快:「媽咪,我帶了夜宵來,我們一起吃吧!」
不等裡面人回應,虞萌推門進入,反手關上門。這是個奢靡的巴洛克風格的大套間,門的兩側分別是寬闊得足以當作起居室的衣帽間,以及佈置矩形浴缸和花園陽台的歐式浴室,亮著光線柔和的感應燈。推開臥室門,天花板吊高,幾乎超過十三米,半球形倒扣穹頂的藻井以昂貴的油彩繪成慕夏的十二星座形象,傢具無一例外是象牙色鍍金漆,花紋鏤空成虞美人的圖案,配以柔美碎花的掛毯。
這是足以讓任何一個挑剔的藝術家都為之傾倒的法蘭西臥室,有一點比較怪異,整個臥室居然沒有一扇窗戶,僅靠著油畫和掛毯後的隱秘排氣扇通風。
這間臥室如同一座封閉的堡壘,像是在抵御某種外界無形的傷害,也像是囚禁昂貴之物的牢籠。
臥室正中央是一張由許多蕾絲花邊軟枕壘高的大床,從天花板垂落的金色厚重帷幕重巒迭嶂,看不清裡面的景象,簡直是一間秘密基地。
房間里只亮了一盞玫瑰彩玻璃的床頭台燈,昏昏暗暗,如同穿越進了古典中歐的神秘城堡。所有華麗的古董傢具暈出濃重鬼魅的影子,影影綽綽,在無盡的深夜裡揉捏成各種無限遐想的瑰異夢境。
虞萌把托盤放到桌子上,拉下口罩。他挨打的那張臉已經徹底腫脹成深紫色,看起來分外恐怖,烏青血絲如樹葉脈絡狀覆蓋在高高鼓起的臉頰上,嘴角開裂,與完好的那半張嫵媚光鮮的面龐形成令人不適的強烈對比。
他的動靜不算小,床幔里卻沒有反應,虞萌早已習慣,端著兩盅燕窩,輕車熟路地進了衛生間,全倒進了馬桶里。
抽水馬桶無情地將血燕衝進下水道,虞萌把東西歸位。他走到床邊,撩起層層床簾,一直深入到最裡面。
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琺瑯相框,窗明幾淨的設計室里,明艷如夏日花朵的捲髮女人一襲波西米亞長裙,站在落地窗前,懷抱穿公主裙的小女孩,小女孩五歲的樣子,舉著一隻設計大賽獎杯。她們容貌相似,很明顯有極為親近的血緣關係,兩人對著鏡頭開懷大笑,無保留的喜悅感染照片外的人,看到這張照片也不由自主地心情明朗。
拍攝這張照片的人應該也很開心,對鏡頭裡的兩人包含愛意,呈現出的畫面讓人幸福得想落淚。
虞萌站在這張照片前很久,床頭燈映照出他受傷青紫可怖的臉,他面色陰冷,無動於衷。
許久,他轉頭,床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條奶白色的舊睡裙。
高二升高三的夏日遊學是霓律高中的傳統,增進友誼的同時又能見識不同的異國風情,機酒餐飲由學校全包,即使是不差錢的少爺小姐們也很期待,畢竟平日里各自有學業興趣要忙,很少有機會能所有人集體出遊。再者參加遊學的學分相當可觀,霓律高中對接歐洲的許多私立名校,漂亮的績點對之後申請大學有相當大的幫助,基本上不會有人缺席。
遊學一般在六月下旬,今年選址在夏威夷,據說是校長最近迷上了海洋保護。
為了這次持續半個月的遊學,李媽動員整個宅子里的人員做準備工作,眼看著行李箱已經增加到了第六個,杜莫忘據理力爭,李媽寸土不讓。
「莫忘小姐是第一次出遠門,東西不多帶點我不放心。」李姨捂住胸口,「再說了,去夏威夷怎麼能不多拍點照片?三十套衣服哪裡夠了?」
「我可以到當地再買,我有翻譯器。」杜莫忘說,「現在科技很發達的,不用擔心語言不通。」
「那手機多帶幾部啊,如果現在這個壞了呢?這幾個都辦了新電話卡,開通了國際漫遊服務。」
「也不用塞五個吧,會被海關以走私罪扣下的。」
李媽說:「現金也要帶!如果遇到風暴電磁流紊亂卡刷不了怎麼辦?夏威夷那麼遠,在太平洋,坐飛機都要十個小時!」
「也不用裝半箱呀,怎麼還有金條?」杜莫忘又感動又無語,「像是捲款逃犯。」
最後兩人各退一步,杜莫忘得到了兩個半人高的行李箱。
「先生最近很忙嗎?」吃晚飯時杜莫忘問。
李秘書回來送護照和簽證,聽到問話思索了片刻,說:「應該去了舊金山那邊,作為投資人有個學術會議要參加。」
杜莫忘黯然神傷,晚飯只吃了半碗,弄得李媽產生自我懷疑。李秘書看菜沒怎麼動,乾脆在這邊解決了晚飯再回去加班。
「怎麼樣?」李媽緊張地問。
李秘書從小吃他娘做飯長大的,仔細嘗了又嘗,還是那麼好吃。
李媽退休前是著名五星級酒店的首席大廚,精通各種菜系,教出來的學生遍布五湖四海的著名館子,手藝是國際認定的過硬。來杜家雖說是養老,只需要照顧小姐的起居飲食,可功夫也沒有減退。
「算了,你小子嘗不出來好壞。」李姨奪過他的飯碗,招呼幫廚回廚房復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