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陽光沙灘和神經病

「媽，我還沒吃飽呢！」

「吃吃吃吃甚麼吃，先生又不是沒發工資你，你自己出去下館子去！」

六月二十日，國際航班降落在瓦胡島的檀香山國際機場，盛大的落日懸掛在海平線上露出半張咸鴨蛋流油似的圓臉，殘陽霞光萬道，如打翻的鮮榨柳橙汁，天幕鮮艷的血橙色由淺到深，漸變夾雜著幾縷宇宙的絢麗深藍，倒灌入蔚藍無垠的太平洋，將海面都染成酸甜可口的柑橘色調，鷗歌飛舞，椰林飄香。

杜莫忘跟隨前面的人下了航班，她小心翼翼地扶著欄桿走下飛機，空氣里瀰漫著海島特有的芳香，一切都在陽光的烘烤與海洋的灌溉里變得五光十色，如同復古相機里的鮮妍多姿。她有一瞬的恍惚，這座位於太平洋正中的珍珠島嶼符合她心裡一切對於夏日海灘的幻想。

倘若有人在一年前告訴她，她會在將來的某一天徜徉在異國他鄉的度假海島，她一定認為那個人發瘋病了。

「別擋路。」身後的人毫不客氣地撞了她一下，小跑著和走在前面的友人會合。

「你不要命了？她打你咋辦？」

「放心啦，她打我我就報警，相信美國的法律好不好。」撞她的那個人嬉皮笑臉，「我叔叔是HPD的警長，敢打我我就讓她坐牢。」

這次霓律高中參加遊學的高二學生里，除了因家庭瑣事抽身乏術的同學以外，加上隨行老師、後勤和醫療團隊，恰好有一百人。校長財大氣粗，直接申請了航線，包了一架空客到東京，檢修後再由羽田起飛，不需要在機場滯留轉機，也不需要分配座位，完全照顧到了這個年紀的小孩總想和朋友膩在一起的小心思。

正因如此，杜莫忘又成為了孤立對象，孤零零地坐在艙尾，同學們更是把虞萌不參加遊學的遺憾全怪罪在她頭上，要知道能和虞萌一起旅遊，共度美好的半個月，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必定是虞萌不想見到杜莫忘，才不來遊學，杜莫忘真不要臉，明知道大家都不待見她，還腆著臉報名。

上接駁巴士的時候，杜莫忘恰好在撞她的那個人身後，她抬腳踩掉了那人的鞋跟，女生的鞋脫落，順著樓梯咕嚕嚕滾到了巴士底下。

「你有病啊！」

「不好意思，沒看到。」杜莫忘道歉，掏出手機，「多少錢，我賠給你。」

女生氣得滿臉通紅，她朋友在旁邊耳語：「哎，剛才過來的時候這傢伙好像和你隔著幾個人，是不是故意過來……」

「肯定是故意的，餵，你要不要這麼小心眼，不就是撞了你一下嗎！」女生單腳站在車里，扶著朋友的肩膀。

「我真的是不小心。」杜莫忘面無表情，「還是說在美國法律里，不小心踩掉別人的鞋也要坐牢嗎？」

女生嘴巴張了張，一咬牙，把剩下的那只鞋子也脫下來，往車外面一扔，光腳和朋友走到後排。

「在美國隨地亂扔垃圾犯不犯法？」杜莫忘在後面揚起嗓音問。

「夠了夠了，對不起好了吧！」女生尖起嗓子，像要哭出來似的，哽咽著，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朋友連忙安慰她，周圍的人都朝杜莫忘投來敵意的目光。

杜莫忘默默望天，其實她最後那句疑問真的不是在給人難堪，她是真心實意地請教。

但落在已有偏見的這群人眼裡，她的罪行罄竹難書，如今記錄里又新添一道。

很快，引起眾怒的第二天，杜莫忘就遭受到了報復。

她站在遮天蔽日的茂密榕樹下，靠濃蔭躲避夏威夷濃烈的太陽，呆愣愣地望著往來膚色各異的各國旅客，遲緩地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彎下腰揉了揉長時間站立而發麻的腿。

海浪般舒展的寬大沙灘裙擺下是穿著羅馬繃帶涼鞋的腳，她特意塗了淺綠色的指甲油，可惜腳現在已經被熱得通紅，因站得太久，腳趾難看地紅腫起來。

一個小時前，巴士在此處中途休息，杜莫忘不熟悉環境，從衛生間里出來稍微慢了些，又遇到了紙袋底破掉滾了一地橙子的老太太，幫忙撿了幾個橙子，回到停車場時，巴士早沒了蹤跡。

證件和現金都在大巴座位上的背包里，杜莫忘現在身上只剩下快沒電的手機和剛才買菠蘿汁找還的二十美元，以及好心的老太太給她的一個橙子。

現在能做甚麼呢？人生地不熟的，打電話求救都不知道找誰。下榻的酒店離這裡至少十公里，不知道搭車回去要花多少錢，錢肯定不夠。其實酒店沒有隔著島已經算天大的幸運了，大不了一邊走回去一邊問路，就當是鍛鍊口語，雖然她現在掌握的只有簡單的幾句話，還是坐在飛機上無聊，看旅遊手冊現學的。

她吸了吸鼻子，摸出橙子，按在樹幹上揉，揉軟了開始剝，把果皮丟進掛在胸前的流蘇隨身包里，畢竟她是真的不知道在美國隨地亂扔垃圾會不會被抓起來。

事已至此，先吃點東西吧。

天高海闊，晴空萬里無雲，藍得純淨，空氣已經煉化成了滾燙的熱浪，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灰白的水泥路沿海畔棕櫚樹高聳，一棵棵頂著被烈日燙壞的爆炸頭。

遙遠之處，有跑車尖銳炸街聲響起，震耳欲聾的發動機動靜由遠及近，亮紅色的流線型法拉利折射耀眼的陽光，從道路盡頭奔馳而來。跑車眨眼間就到了眼前，自地標景點榕樹旁一閃而過，快得像盛夏暴雨前的一陣疾風。

杜莫忘的裙角被飛馳而過的車吹起，她差點把果汁沾到衣服上，內心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粘在臉上的頭髮扒拉下來。

遠處傳來刺耳的剎車聲，驚起棲息在礁石的海鷗，鳥兒們振翅高飛，朝底下急剎車的神經病破口大罵，拉下淅淅瀝瀝的白色鳥屎。

輕微的轟鳴聲慢慢靠近，這輛出廠後除了啓動和熄火外，從沒有這麼以這麼慢速度爬行的超級轎跑再次出現在視野，開車的神經病絕對違反了美國的交通管理條例，畢竟不管哪個國家都不會允許車輛在大馬路上倒車五百米。

敞篷開啓，囂張的神經病上半身只套了件花裡胡哨的夏威夷風格防曬外套，肩膀寬直得如同橄欖球運動員。男人領口大敞，肆意地散髮雄性魅力，胸前掛著椰子殼和五彩磁石編織的項鍊，露出充滿性感荷爾蒙的健碩誇張的小麥色胸肌，塗了防曬油亮閃閃的臂膀結實又修長，肌肉線條刀刻般流暢，溝壑塊壘分明，戴滿金屬戒指的大手隨意地搭在真皮方向盤上。

他滿頭亞麻色的卷毛在腦後扎了個小揪，發絲被太陽照得幾近於白金色。男人半低著臉，一根手指勾住鼻梁托拉下墨鏡，眉骨陰影下是一雙比火奴魯魯的海洋還要純粹的藍寶石眼眸，海藍色的眼瞳中央似有玫瑰花般的深金色脈絡旋轉著綻放，睫毛也如夏草般濃密，人被他盯著時有種從靈魂深處升起對大型食肉動物的恐懼。

這個騷包的神經病意外地有張古羅馬皇帝般英俊的臉龐和偉岸高大的身軀，正探究地打量孤零零站在榕樹下吃橙子的女孩。

杜莫忘握著最後一塊橙子愣在原地，神經病重新戴上墨鏡，朝她一招手：「來塊橙子。」

這是杜莫忘這一個小時來聽到的第一句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