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鎖玲瓏28
崔謹沒有為難人的喜好,也不喜歡湊熱鬧專點刁鑽的菜品,就點了一碗葡萄酥酪。
崔誼點了一桌不合時令的,譬如春天的薺菜、香椿,秋天的蓮藕、茭白,冬天的蜜桔冬棗,更有嶺南的荔枝,西域的乾果。
甚至甚麼駝峰、熊掌、鹿茸都上了……謹寶目瞪口呆。
她回神後,指著那些奇珍異味,「這些都退了。」
「為甚麼呀姐姐,嗚……」崔誼可憐巴巴搖晃她手臂。
上菜的店家猶豫,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希望崔誼能擺平此事。
謹寶容色淡淡,重申:「退了。」
「本店上了桌的菜一概不退,這位小姐,希望您別為難小的。」店家見崔誼不頂事,勸不動話事人,這般道。
「那換成尋常菜。」
「……好嘞,有事您再吩咐。」
「來都來了,不嘗嘗怎麼行。」崔誼小聲嘟嘟囔囔。
崔謹用指尖點點妹妹鼻尖,「五穀六畜還不夠你吃的?」
說著對店家來歷好奇起來。
甚麼樣的人,能在瞬息之間,收集到所有食客點的食材?
恐怕不簡單。
半晌後,店家又上來,後面的人托著筆墨紙硯以及各色顏料,請崔謹在牆上留字作畫。
崔謹環顧四壁,發現牆面空白,痕跡也像是新粉不久。
「您有所不知,本店壁畫三月換一次,只有掌櫃認可的才會留下,其餘都會在到期後鏟除。」
「不敢獻醜。」謹寶謙虛拒絕。
「怎麼會!姐姐畫得可好了,你就畫一幅嘛,要不,留我的名字?讓看到畫的人都誇我,嘻嘻。」
崔誼美滋滋攛掇,崔謹拗不過,提筆畫了一幅暮春山行圖,並附詩道:
「三月山行早,芒鞋破寂聲。河魚沒澗下,野徑向雲中。路遠歸何處,飄搖兩袖空。何不應風去,濠水問莊生。」
沒過兩日,皇帝回朝,崔大人自然也回了長安,陳嫻早早就帶孩子們在府中迎候。
當天夜裡,便有下人送東西到離園,東西沒有進屋,而是放在了外面。
崔謹沒心思探究竟,也不想知道,他又送了甚麼。
直到次日清晨,在院裡澆花的小桑跑進來,咋咋呼呼,「小姐!老爺昨天晚上讓人送來的東西你肯定喜歡,是一幅畫呢,而且畫在石頭上。」
崔謹出去一看。
……
正是她留在西市酒樓的山行圖,壁畫被完整剝下,連帶那首詩以及最後寫著崔誼的落款,都原原本本在上面。
這是誰的手筆,不言而喻。
崔謹憤怒之極。
她連這點自由都沒有嗎?在可憐的縫隙里,喘口氣,都不行?
知道父親今日休沐,崔謹打聽到他在花園,一路行去。
最後看到那道立在池塘旁邊、高高瘦瘦的蕭索身影,忽地怒意全消,甚至沒有走過去面對他的勇氣。
卻步。
想逃。
崔授修長手指捻起幾粒魚食,隨意拋灑進池塘,水中的錦鯉躍然覓食。
「過來。」他有如身後長了眼睛,不必回頭便知她在後面。
崔謹不動。
「過來!」
崔謹慢吞吞靠近。
她居然留畫在外面,崔授怒不可遏,更氣的是她作的那首詩。
身世飄搖嗎?哈。
兩袖空?呵。
還想應風而去。
每一個字都是她的心聲,而她心聲的每一個字都在刺痛崔授。
她的孤單,她的茫然,她的飄然無所定,都在諷刺他,否定他。
他做了那麼多,費了那般心血,她全不看在眼裡,全當不存在,到頭來竟還不知自己該「歸何處」。
崔授頭痛欲裂,心痛欲死,頭痛心痛混雜在一次,教他恨不得就此消逝湮滅。
死了好,死了乾淨。
可千般萬般,崔授都不忍心對她發作,捨不得。
他強忍心酸怒火,從懷裡取出打磨許久的黃金小老虎,遞給寶貝。
她想要的他不給,不想要的他硬塞。
崔謹都沒看清他掌心的是甚麼,盛怒之下,一把拍開他的手。
踩著月亮的小老虎在空中飛起,划出一道弧線,沈入池塘。
崔授臉色劇變,雙腿微曲,眼看要一躍而下,卻忍住了。
他冷著臉,一言不發,甩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