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鎖玲瓏28
皇帝御駕幸驪山避暑,崔授隨行。
山中涼爽,陣陣清寒,早晚需要添衣。
崔授肩披外袍,在燈下忙完公務,起身推窗,白晝殘餘的燥熱隨蟬鳴一齊湧入,隨即被涼風吹散。
他命人進來點香燒艾,驅逐蚊蟲,然後便靜靜立在窗邊,望著沈沈夜色,不知在看甚麼、在想甚麼。
良久,他伸手摸入懷中,取出一把金鎖。
謹寶從小戴到大的那把。
謹寶覺得自己已經及笄,是大人了,不該再戴著長命鎖,不然永遠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命人將鎖收了起來。
這鎖又落到崔授手裡,揣在懷中隨身攜帶。
是了,他看的是天一觀的方向。
縱然不知曉她在觀中還是在家裡,只要他望著那個與她有深切關係的地方,哪怕視線被夜色與山色阻隔,他也倍覺心安。
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孤獨寥落地想著她,崔授才會覺得,寶貝依舊與他親密無間。
酸澀與痛楚從心底湧起,在眼中漫開,浸得視線模糊,他閉眼嘆息,隱忍著不讓脆弱破碎顯現。
輕淺有序的敲門聲打斷崔授思緒,他頭也不回,淡淡道:「進來。」
一女子輕手輕腳將他明日要穿的乾淨衣物放到架上,並詢問道:「大人,水都備好了,您可要在此時沐浴?」
崔授聽到聲音詫異之下轉身,蹙眉,「誰安排你來的?」
女子低眉回答:「崔管事。」
「平日跟我那幾個小廝呢?」
「崔管事交待,大人此次跟隨聖駕,距離陛下近,帶些小廝不方便,萬一……萬一……」
她話音弱了下去,沒有說完。
「衝撞妃嬪,是麼?」崔授冷笑,心裡對崔平自作主張甚是不滿,「你不如去問問崔平,本官會不會衝撞妃嬪,罷了……你出去吧。」
為難個丫鬟算甚麼本事,崔授自認為還沒小人下作到那個份上。
「是……是……」
女子戰戰兢兢,嚇得跪倒在地,磕頭流淚,接著慌亂起身,低頭後退,便要離去。
崔授看到她低垂的眉眼,徬彿看到另一人,那個他不該想卻又時時刻刻肖想的人。
「站住。」
女子應聲頓住腳步,顫聲道:「您、您還有何吩咐?」
「坐下。」
她膽怯而又惴惴不安地跪坐在案前,小心翼翼抬眼,等大人下一步命令。
女子含淚的模樣楚楚可憐,眼中透著茫然無措,某些神態像極了謹寶。
崔平也是吃准了這點,才大膽派她過來伺候。
希望愛女如命的某人愛屋及烏,對女兒的寶貝疼愛,稍微勻出些許,就不至於發火動怒。
主子舒心了,他們底下的人才好當差辦事。
誠然,這女子神似謹寶,但氣質鈍、拙,全不似她聰慧靈氣。
謹寶哭讓崔授心碎心疼,別人哭只讓他感到煩躁,想多看像她的人幾眼,聊以慰藉的心思都蕩然無存了。
他揮手,女子一頭霧水連忙退下。
過了幾日,崔授命暗衛臨舟弄來一套簡易的金匠工具。
除卻伴駕與忙公務,都在對著謹寶那把金鎖敲敲打打。
金鎖消失了,一隻踩月亮的小老虎在他手下逐漸成型,不過很是粗糙。
他不滿意,反復回爐,成品終於能算入眼了,才算罷休。
這時聖駕在驪山已過兩月,暑熱漸消,到了回朝之日。
崔授不在家的時日,陳嫻也帶孩子們到郊外莊子上避暑。
鄉野日子平淡悠閒,崔謹喜歡,也有人不喜歡。
崔誼背開母親,偷偷摸摸來找她,甜甜喚道:「姐姐。」
崔謹本來抱著書倚在榻上打盹,看見她,睡意全無,「大晌午,你不困麼?」
「不困,來莊上之後除了睡覺還是睡覺,睡夠啦。」
崔謹覺得好笑,「小談整天上山下水,沒帶你?」
「這些都不好玩,又髒又累,我不喜歡。」
「那你喜歡甚麼?」
「我喜歡……姐姐,我們進城玩吧,我想去人多的地方,我聽說西市開了家新酒樓,很多人去那裡留詩留畫呢,我們也去看看,好不好嘛。」
崔謹不解,「人多的地方人擠人,人吵人的,有甚麼好?再說西市聚集的胡人多,他們開的酒樓,你未必吃得慣。」
「就是要人多,就是要沒吃過的食物呀。」崔誼搖頭晃腦的,背著手圍在崔謹身邊蹦蹦跳跳轉圈圈說服她,「人這輩子,就是要吃不同的吃的,認識不同的人,才有意思,不然多無聊。」
崔謹看法與她截然相反,她就想吃差不多的食物,身邊永遠只有同一個人。
但是架不住崔誼一直撒嬌,答應陪她出去,並約定道:「不許亂跑,一切都要聽我的。」
「好,我一直牽著姐姐,總可以吧?」
長安西市。
崔謹到了才知道,崔誼說的酒樓雖然開在西市,掌櫃卻是實打實的漢人。
不過,這酒樓與眾不同之處在於飲食口味眾多,點甚麼都能做。
這倒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