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元清目睹崔授弒君,不怕他麼?
當然怕。
那夜濺到衣襟和臉上的血洗淨了,留在心底的卻永遠揮之不去,變成夢魘,夜夜擾得元清心神不定。
血,血,滿地的血,到處都是血。
夜色中的含光殿浸在血光里,地上的屍體全是血,指著他的那把刀也是紅的,刃口還在滴血。
唯獨那道身影不是。
他是黑的。
又高又大,黑壓壓俯身看過來。
咚、咚、咚。
元清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逼得他手腳並用,發軟的腳連連後蹬,卻怎麼也擺脫不了。
他認命地仰頭看去,那高大看不到盡頭的人影冰冷吐出幾字:「弒君,不過如此。」
每當元清從噩夢驚醒,腦中盤桓的只有一句:「能立,就能廢。」
能立你,就能廢你……
自古就不乏伊尹霍光之輩,大權在握,廢立皇帝不在話下,和這些忠臣比起來,崔授何止廢君,他都敢直接殺皇帝。
可天子萬乘之尊,凌駕於千萬人之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即使元清這個傀儡皇帝,一旦嘗過權力的滋味,便開始眼裡揉不得沙子,容不得大權旁落,天威受損。
崔授成了元清不得不驅散的夢魘,必須要清除的障礙。
權力他要,崔謹他也要。
這麼早就露出獠牙,和崔授對著乾,貌似有些鋌而走險,元清不是沒有遲疑過。
但是他認為現下是接崔謹進宮的最好時機,
一來猜測崔授肯送他上位,必定是想讓崔謹做皇后,可她不願,崔授也只得作罷,捏著鼻子讓他當了皇帝。
就算單純出於權力考量,崔授也應該十分樂見崔謹為後,好助他把持朝政。
所以不接受後位,大概率只是崔謹自己的想法,她個性恬淡,向來不喜歡這些,元清都知道。
但他覺得,她只是還沒嘗過立於絕巔,一覽眾山小的妙處,她會懂的,一定會的。
二來元清想用崔謹穩住崔授,崔謹後位穩固,他的帝位就穩,他可以緩緩圖之,想辦法慢慢蠶食分割崔授手上的權力。
最後就是,他對崔謹真心愛慕,熱忱一片,皇后的位置只想給她。
元清千算萬算,就是沒有想到崔謹與崔授的關係遠非那般簡單。
也並非所有父親,會為了滿足自己的私心權欲,去搭上骨血的一生。
就算崔授對崔謹沒有不容於世的情,他也絕不會送她進九重宮闕,毀她自由。
元清換上冕旒袞服,想這樣去見崔謹,專門穿給她看。
轉而頗覺不妥,穿著太正式,顯得生分,還有些刻意,徬彿要向她炫耀甚麼似的。
思來想去,他讓人尋出從前的衣裳,穿舊衣去見故人,合適。
宮燈搖晃,周圍角落到處都是宮人,崔謹依舊覺得過於冷清。
寒冬早就盡了,她在家已換上薄衫,誰知宮里就連春天都好像來得遲些。
不消片刻,外面下起零星細雨,崔謹對著逐漸潮濕的夜幕出神。
心中百般焦慮,不知道爹爹知情沒有,他該有多心急,也擔心他會夜闖宮闈,釀成大禍。
所謂大禍,是怕元清與人勾結算計他,以她為餌,誘他入宮,在暗處埋伏人手準備加害。
這種事歷史上屢見不鮮,崔謹自幼熟讀經史,那些權臣往往在意想不到之處殞命,更覺父親處境十分凶險。
事情未必就壞到那個份上,元清也未必有那個本事。
但是關心則亂。
越想越心驚膽顫,崔謹摸到蟾蜍墜,小聲央它去阻攔爹爹,讓他千萬不要進宮。
「你去幫我傳信,告訴爹爹我安然無恙,然後回來接我,好不好?」
「呱呱,咕……」
一道月色光束從崔謹懷中飛出,圍著她親暱繞呀繞,消失在夜雨中。
崔謹大可現在就一走了之,但這不是解決事情的態度,有一就有二有叄,只要元清不死心,就常會像陰雲般飄來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