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啖肉
孟真章怎麼也忘不了那一日,那姑娘清清亮亮的一席話。
她說:「我舅舅脾氣不大好,有些記仇。他若見了是我,至多訓斥兩句,但若見了你……往後你在軍中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孟公子,你是要成大事的人。明者慎微,為將之道則貴乎持重。今日之事切以為戒,萬不可再如此大意。」
孟真章聽得呆了,一瞬恍惚。
從沒有人用這樣親近的口吻,對他說過這樣重的話。似勸告,更似看重。
在她面前,他好像不再是一個沒資歷、沒見識,只會訥言跟在世子身邊鞍前馬後的僕從。
她的語氣太過自然,眼神太過篤定。好像,哪怕他當下並無一官半職加身,她也篤定在不久的將來,他一定會出人頭地、有出息。
卜吉卜出的黃道吉日果然應驗,那日竟是月余間最為晴好的一日。短暫雪霽後,突然下起紛紛揚揚鵝毛似的大雪,一夜間入了深冬。
整座應天城都被裹進一片蒼茫的白里。城牆石橋盡數覆蓋著皚皚厚雪,秦淮河水被凍得喑啞無聲,檐角垂下長長的冰凌,路上行人也冷得揣手直打哆嗦。
因這雪下得沒完沒了,一連半月,孟真章都住在軍中。他心裡藏著事,做甚麼都有些魂不守捨。
夜裡,他翻來覆去地想,該不該把他所看見的一切告訴義父呢?
他看見夫人與黃將軍私下相會,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水榭,顯然是有意避人耳目。他們在裡面談了甚麼、做了甚麼,孟真章一概不知。但他知曉,這樣的舉止於有了家室的男女而言,是大不合宜的。
黃將軍那日作為新郎官兒,卻把新婦丟下不管,反來與夫人相見,難道夫人才是他……
原本還算直白的一樁事,塞在口中化不開,反復咀嚼,反復吞咽,漸漸團成了不堪言說的樣子。孟真章只要稍一想起,胃里就莫名絞痛,有點想吐。
義父那麼愛重夫人,夫人她不該……更不能……
大清早,天色尚且蒙著一片灰白,齊暄便帶了一隊人馬來到營中,徑直去掀孟真章的帳簾。
牛皮簾子厚重,揮開時動靜不小。孟真章正掬水往臉上潑,見了他,手上一僵。
「殿下——」
齊暄擺了擺手,讓他免禮。幾個少年攥著馬鞭就入內各自尋坐了。添火的添火,煮茶的煮茶,閒適自在得宛若在自個兒房中。
「下回再告假,我可就不許了。」齊暄覷著孟真章,頗為不快道,「你這一告假,竟把咱弟兄們都忘了。日日窩在這兒躲清閒,孵蛋還是坐月子呢?」
有人一面搓手烤火,一面附和笑道:「他推說有病,我看竟是‘懶病’!宋先生要揪人背默《尚書》,偏這小子賊精,一篇也沒挨到,全躲了個乾淨!咱們被罰的合該令他一人抄來才是!」
另有人偎在爐邊,擱下火鉗道:「真章,過兩日雪停,咱們冬狩去。你可別犯懶了,快快把弦上緊,獵頭活鹿來佐酒助興。如此,也就不為難你替咱們抄書了。」
這群郎君都是各家元帥將軍的兄弟子侄。一年來,有些同為齊暄伴讀,早與孟真章混得相熟;有些自小在軍中行走,與孟真章亦是不打不相識。
都是年紀不大的同齡少年,受義軍長輩們耳濡目染,性情里多少沾了些江湖義氣。縱然剛見面時夾槍帶棒,彼此間看不順眼,一同遊獵過、挨罰過幾回便稱兄道弟起來,感情親厚得也快。
「我箭術不佳,怎能獵得活鹿?指望我,怕是要獻醜了。」孟真章撓了撓頭苦笑,對此表示汗顏。
可齊暄卻興致勃勃道:「這回有黃將軍領咱們去,他那一手箭術出神入化,定能得鹿!放寬心便是。去歲你才來時便沒空手而歸,今年可要幫我多獵幾只野兔。愈多愈好,我自有用處。」
一聽「黃將軍」三字,孟真章的面色略有陰翳。很快又有人接話道:「正是這個理。快到正月了,殿下要的兔必得上殺才可,千萬別污了毛皮。」
正月里又如何?
孟真章尚不解,眾郎君已互遞眼色,撞肩低低笑道:「送幾張好皮子或能討得小娘子歡心,待到及笄便順理成章娶回家了。哈哈!」
孟真章還是一頭霧水,沒猜出他們說的究竟是誰家小娘子。幸而他身旁那位好心湊上來,促狹地提點了一句:「你呀你呀,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怎的事事都沒聽說過?趙家姑娘的生辰就在正月里啊……」
原來如此。
原來是她。
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噼里啪啦作響。孟真章心內恍然,可面上仍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樣。他默然抬眼望向齊暄,細細打量齊暄的神情。
他發覺,齊暄的臉色十分平淡。
大家心知肚明,齊趙兩家指腹為親,趙蓁兒是國公夫婦認定的世子妃,因而才敢開這樣的玩笑。可齊暄的反應卻平淡得過了頭。
好似,他們提起的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只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也不甚在乎的人。
「少貧嘴了。」齊暄冷言道,「她有那樣的爹爹舅舅,府上甚麼好皮子沒有?你們這一個賽一個的,嘴上倒是能耐得很。此番誰若是空了手,咱們可要按軍中的規矩來。」
主子一髮話,眾人都不敢再嘴欠調侃了,識趣地打了個哈哈略過此事,轉而商量起後日的行程。
孟真章垂下眼,復又盯著火盆去了。
雪下得再大,也總有停歇之時。起初是密密匝匝、鋪天蓋地,後來便漸漸疏落,只余枝椏上的零星碎雪偶爾飄灑。
老話說,霜前冷,雪後寒。雪雖停了,可積雪卻能沒過馬蹄。張嘴呵出的白氣轉瞬凝成寒霧,北風卷著碎雪直往衣領里鑽。
越是天寒,越是血熱。兒郎們沒一個縮著脖子怯寒的。他們渾身徬彿有使不完的勁頭和膽量,便是入了夜也敢在城外山林里縱馬遊獵,各憑本事較量,比法更是五花八門。齊元興領眾元帥抽空去瞧了一回,見小輩們馳騁山野,意氣飛揚,很是滿意。
打仗麼,不斷死人,就要有源源不斷的少年補上去。
春風吹野草,一茬又一茬的少年長成,學著騎馬,學著射箭,學會殺人。很快,他們就可以從英勇的長輩手裡接過刀槍,在戰場上獨當一面了。
永遠年輕,永遠充滿血性,這才是一支反軍賴以存續、戰無不勝的根基。
經過數日追蹤,黃珏果真領著齊暄他們獵得了一頭梅花鹿。可惜是下殺。數騎合圍,箭矢交錯,獵物當場便斷了氣。
那鹿被拖回來時,棕褐色的皮毛被流出的血浸透,污穢不堪,乾涸處幾乎泛出一層濁然赭紅。齊暄等一眾兒郎興高採烈不已,摩拳擦掌地談論著此行收穫,黃珏卻興致闌珊,不大瞧得出喜色。
他甫一下馬便肅聲道:「運氣忒差,帶了個不聽令的蠢貨。那個先手放箭的小校,殿下必當嚴懲。」
話音剛落,那被點名斥責的校尉立時面色煞白,跪下叩首請罪。
齊暄原本因獵物到手而生的興奮霎時淡了。他看了眼那名素日里常跟隨自己的校尉,沈吟一番後,皺眉道:「將軍所言極是。那便罰他半年俸銀,以觀後效。」
校尉聞言,方才暗松了口氣,沒想到黃珏又凜然勸諫道:「殿下仁心,卻不好縱了這等蠢貨。今日能失手驚鹿,明日豈非要貽誤大事?留他一命已是格外寬宥。依末將之見,務必革職,永不敘用。」
黃將軍治軍一向鐵腕嚴苛。孟真章在旁觀望,覺得他離元帥之位僅一步之遙了,尤其面對齊暄這個名義上的「徒弟」,威勢竟與趙元帥不遑多讓,幾乎到了說一不二的地步。
齊暄最終不出意料地應允了。三兩句話間,那校尉多年拼命積攢的軍功盡數斷送。非但如此,他還得誠惶誠恐地跪伏在地,連連向二人磕頭,深謝主子不殺之恩。
處置罷了此人,黃珏將諸位郎君召至近前,抽出腰間匕首對眾人道:「鹿乃純陽之物。鹿皮既已毀了,不如趁熱吃回好肉,也算沒白費這一番工夫。」
趁熱?
有人不解其意,樂得直搓手,興衝衝嚷道:「多謝將軍!柴都備好了,咱們這就烤來吃罷,正餓得慌呢!」
黃珏以一種嘲諷不屑的目光掃過他,勾唇淡漠道:「無須用柴,用刀就成了。」
說罷,他俯身蹲下,匕首輕巧一翻,便從那死鹿後腿上利落剜下一塊肉,順手剔去外皮,看也不看就丟進了嘴裡。
「誰先來?」他揚手遞出匕首,斜睨了一眼最先出聲的那人。
眾少年看得呆了,立在原地面面相覷,誰也沒敢主動冒頭。
「你們這群毛小子,還真是嬌養壞了的紙老虎。」
黃珏嗤笑一聲,譏誚萬分道:「你們是趕上好時候了。似你們這般大時,你們的老爹兄長連蟲肉鼠肉都吃得,而今你們倒有出息——見血就怕,連塊鹿肉都咽不下去,還賽甚麼馬打甚麼獵?趁早滾回家喝奶罷!」
血氣方剛的少年郎,慣會爭強好勝,便是逞強也要勝,哪裡受得了這般輕視?
他這話實在很有效用,語畢,立馬激得幾人衝上前去,將一切顧慮畏懼拋在了腦後。
人人都貼身佩著匕首,此刻紛紛抽了出來,各自學著黃珏的樣子剜取鹿肉。
有人緊閉上眼,強忍住濃烈腥氣,腦中盡力想象著香噴噴的熟肉,囫圇吞了下去;有人則偏要睜著眼睛,逼自己一口口將生肉嚼爛,再硬生生咽下去。
與此同時,黃珏又使人拿了碗來,親自揮刀割開鹿頸,接了滿滿幾大碗殷紅的鹿血。
他端起一碗,抬了抬手,作敬酒狀,輕笑著說起了祝詞——
「敬諸位,早日功成。來年咱們再歸京相聚。」
祝罷,他仰頭一飲而盡。
刺目鮮血順著男人稜角分明的下頜蜿蜒流淌,似幼蛇沒入領口,將衣襟洇出一片暗紅。男人手腕一翻,碗被狠狠擲落在地,碎瓷四濺,雪地上登時綻開點點紅梅。
他才新婚不久,燕爾未足,過了正月便要再度領兵出征,這也算是在同他們道別了。
少年們原還有些猶豫,可聽了黃將軍慷慨激昂之言,一個個熱血上湧,稀裡糊塗就把鹿血接過,一人半碗,依次傳遞著仰頭灌下。
反正生肉都吃了,也不差這一口了!
如此想著,少年們一跺腳一狠心,趁著那血尚熱就往喉間送去。
粘膩膩,熱騰騰,順著喉嚨滑下時,一股遠勝過鹿肉千百倍的腥氣直衝鼻腔,簡直熏得人暈頭轉向。有人才喝完便開始乾嘔,有人強行抑住嘔意,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惡心得把碗給砸了,以此洩憤。
孟真章不掐尖也不墊後,隨著人群向前,悄無聲息地走近死鹿。
先頭十來個人割的都是四肢和脊背上的肉,眼下只剩半副森白的骨架子支稜在地上。至於鹿首,畢竟尊卑有別,那是要留給世子一人獨享的。
於是孟真章沒有多想,揚刀便朝鹿腹捅了上去。
但很快,他就發覺自己有多麼愚蠢了。
利刃一划,一大灘難以形容的、極軟極濕滑的東西自那處流了出來。準確說,是一股腦洩了出來。
有人驚呼,紛紛湊上前驗看。
「啊,你撞了大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