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我的書架 ↗

樂生悲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後院廊下,青雲這廂才數罷蕭黃兩家散下來的喜錢,抬眼便望見師杭步履匆匆,先於觀禮的眾人出了正房。

「夫人。」

青雲忙將喜錢收進荷包,迎上去笑問道:「怎的出來了?可是要更衣?」

師杭被黃珏那一眼攪得心慌意亂,巴不得趕緊打道回府。然而廊下僕婢往來紛雜,她也不好同青雲直說,只得木著臉胡亂應了。

待到轉出迴廊,兩人稍稍走遠幾步,師杭方對青雲道:「罷了,不必更衣了。你打發個小廝到前廳問問,男賓那處的宴席何時能散?我身上不大爽利,許是小日子快來了,想早些回去歇著。」

青雲一聽著了急,愁容滿面道:「呀,這可如何是好?參政先前遞了話來,說國公親臨,一時半刻恐脫不了身……」

師杭果斷道:「那便不等他了。你去前廳把真章喚來,咱們套了車先走。」

青雲雖不知曉發生何事,但她一貫信服師杭,認定師杭吩咐的總不會錯,因而無有疑竇答應道:「欸,奴婢這就去。只是這一去一回的,少說也要半盞茶,夫人不如在廂房等候?」

但凡沾了個「黃」字,都極易成為是非之地。師杭剛從新房裡躲出來,直覺鄰近的廂房亦是不妥。

至於腳下這條路,正是後院至前廳的必經之路。稍後禮畢,賓客散去,總免不了從此處經過,萬一又打眼撞見他……

師杭暗暗連道晦氣。

「青雲,你可知這府上有無偏僻冷清的去處?」

師杭躊躇少頃,忽而憶起青雲曾在黃家待過一段時日,於是如此同她打聽。

青雲想了想,猶猶豫豫道:「有倒是有……喏,您瞧,往西穿過小徑便有一處賞月水榭,恰也離這兒不遠。只是眼下天寒地凍的,水畔更是冷得緊,您怎好往風口坐呢?」

師杭擺手止住她的絮叨,催促她道:「罷罷罷,再沒比這更稱心的去處了。方才裡間吵得我心煩,你快去快回,我正好躲個清淨。」

青雲無奈,雖止不住擔憂,但拗不過她也只得依了,走時一步三回頭,仍是放心不下的模樣。

師杭目送她走遠,當即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抬步徐行,兀自沿小徑去了。

黃家的新府邸修得很氣派。為了籌備婚事,流水般的銀子使將出去,府內邊邊角角、一草一木皆非尋常富貴人家可比。只是,錦繡堆迭太過,反失了清貴之氣。

師杭一路行來,入目所見處處精雕細琢,很快便令她眼花繚亂,生出倦意。直到幽幽泠泠的水聲入耳,她循聲望去,才留意到兩側不再是綴滿冬枝的艷紅絹花,而是錯落新栽的玉蝶梅。

香雪簇團,冰綃迭玉,這一方景觀清雅之致,堪稱獨絕。

師杭駐足流連了片刻,愈瞧愈覺得不似黃珏的手筆。她心思玲瓏,略一思索便記起喜帖上蕭家小姐的單名,正是一個「栩」字。

《齊物論》中有言,「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雙玉、胡蝶……師杭不由微微一笑。

梅能凌寒而開,情能歷久彌堅。兩廂意濃,比翼雙飛,這份心思扣得實在靈巧。望著半吐幽芳的花蕊,女兒家百轉千回、起伏連綿的期許,盡在此間了,也不知那男人能否悟到。

思及此,師杭微微笑罷,復又一嘆。

若不是礙於黃珏的瘋癲性子,她倒十分想與這般妙人結識一番。可惜了。

臘月里,酉時未至,天色便暗了下來。天際漾起一片黛青,銜了幾縷煙紫,漸次暈開淡淡寒靄,融進清冷月輝。

此間水榭築於假山環抱當中,臨水低窪之處。微風一過,池面粼粼然皺起碧紋,置身其內,但見清流漱石,泠泠如碎玉相擊。

寒靄更濃,青紫褪盡,天邊最後一分余暉很快也被墨色吞掩。師杭隨意倚闌側坐,凝望水里那一輪皎月,初時本覺滿目澄明,卻不料檐角的大紅燈籠隨風輕搖,映出半池紅光瀲艷,恍若戰後的鄱陽湖水。

她怔怔移開眸光,有點不敢往水里望了。

來到應天後,師杭斷斷續續做過許多夢。夢中場景卻如出一轍,總是棄旗蔽湖,浮屍滿望,血水橫流,淒厲慘叫不絕於耳。

齊元興誇耀說,這一戰,將士之功,勝於赤壁走曹操遠矣。

可曹魏天下,也已是一千年前的舊事了。

青雲去了半晌仍不見歸返,師杭難免有些心焦。繞山隔水外,隱隱傳來歌聲與笑聲,和著絲竹管樂飄忽遠近,聽不太真切。

倏爾一聲清唳划破夜空。一道細長影子自假山後驚起,撲稜稜振翅掠過池面,帶起點點細碎銀光,須臾便沒入林蔭深處。

師杭猝不及防被唬了一跳,登時起身向後躲了幾步。

這一躲不要緊,哪知尚有「黃雀在後」。她腳下收勢不及,竟又撞上個高大黑影——

「啊!」

師杭被嚇得魂飛天外,回身倉皇倒退,脊背直直撞上闌乾,險些跌墜下去。

「當心。」不偏不倚,那黑影伸手穩穩扶住了她。

翩然一隻雲間鶴,點水乘風款款飛。黃珏沒想到區區禽鳥便將她嚇得暈頭轉向,莫名覺得十分好笑,斜睨著醉眼看她。殊不知師杭早在躲閃時便已猜出那是鶴影,真正教她三魂七魄丟了大半的,分明是眼前這個無法無天的禽獸!

「你……你!」

師杭張口欲罵,撲面卻襲來醉醺醺的酒氣。

男人頭戴玉冠,身穿喜服,英姿挺拔,站在明晃晃燈籠下教她瞧得真切。她頓時被氣得頭腦發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真是活見了鬼了!

師杭猛地甩開他的手,急急閃身就要往外走。可黃珏卻不依不饒擋在她前頭,不許她走。

「你怕甚麼?」男人似乎喝了不少酒,腳步略顯虛浮,嗓音低啞反問她,「難道不是夫人引我來此的?」

師杭撫著心口,仰起頭,滿眼的難以置信:「胡說!我何曾引你來此?」

水月柔輝交相映照,黃珏盯住她鴉黑的發與瑩白的頸,目光繾綣留戀,低低開口:「是麼……那我可曾對不住夫人?如若不然,夫人何必見我便躲?」

回回遇上這混賬,都要平白忍受一肚子氣,簡直像被討債鬼纏上了!

師杭不願與他糾纏,使盡渾身力氣推了他一把,奈何男人竟紋絲不動,反震得她自己手腕發酸。

「你活夠了,我可沒想死!」師杭長舒一口氣,惡狠狠怒瞪他,「快些滾開!」

這般日子,這般場合,就算是再冷僻的地方也保不齊有人路過。她只消略想一想被人撞見的光景,便立時耳根滾燙,窘迫難當,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然而,酒激情熱,暖香催人。師杭這副情態在黃珏看來,「嗔惱」一詞便僅余誘人的前一字了。

婷婷裊裊,粉面薄嗔,她面頰上此刻正透著薄如蟬翼的一層粉。無論她多麼厭惡他,他也不能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

「這兒是我的地盤,不用怕。」

黃珏看出她是真的害怕,頗具耐心安撫道:「你且坐下,咱們清清靜靜說會子話,說完我便放你走。」

師杭被這話惡心得夠嗆,冷笑一聲,乾脆利落回絕道:「我與你能有甚麼可說的?既已為人夫,就別失了分寸。念在你今日大喜,難聽話我便不說了,至於好聽的也只有一句——祝你與蕭小姐笙磬同諧,良緣久長!」

撂下話,她抬步便走。可黃珏又一次攔住她,不放她離開。

「師杭,你存心謳我是不是?」

被女人連下面子,黃珏也冷笑,陰惻惻道:「這新修的府邸,我自個兒住來未免太冷清了。你要是再跟我作對,我就讓你這輩子都出不去,留下來與我作伴。」

鏡中花,水中月,屏後人。

那會兒,她背對折屏而立,可他甫一推門就望見了她娉婷的身影。

屏上繪有春夏秋冬四景,她則立在一株嫣然綻開的並蒂蓮旁,垂首低眉,靜默不語,宛如一幅涉江採蓮的仕女圖。

一屏之隔,恰如他們當下,是一種似近實遠的距離。

黃珏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們的緣分就這麼淺,淺到她連平心靜氣聽他說幾句話都不肯。

師杭最厭被人威脅,忍了又忍才勉強按耐住衝動,沒一口唾在他臉上:「好啊!總歸我與你作對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待會兒我的人便來,你不怕且等著,我也等著瞧——瞧你怎麼被孟開平抽個臉開花!」

她以為當面揭黃珏吃虧丟份的短處,定會教他氣急敗壞。誰料黃珏聽後非但沒惱,反倒一下被她逗笑了。

「師杭啊師杭,你有時還真是傻得可愛。」

男人搖搖頭,似是拿她很沒辦法,噙著笑緩緩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副性子,一點兒沒變。稍吃些虧便受不得,最愛敬酒不吃吃罰酒。依我看,都怪孟開平待你太好了,沒讓你吃夠苦頭。我可沒有他那樣好的脾氣任你騎在頭上撒野。你要是落到我手裡,我一定會讓你明白,說話是不能由著性子只圖一時之快的。」

一年未見,這男人許是跑到屍山血海裡逞兇鬥狠去了,通身戾氣比趙至春還重。不笑懾人,笑也森寒,不知造下多少殺孽。

兩人分明同齡,此刻他卻用一副年長者的口吻循循勸誡她,徬彿她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跟以前相比,你機靈不少。不過,你可得看清楚了,我也不是十五歲了。當年的我若是而今這般年紀,你早該生一窩姓黃的小崽子了,還能輪得到他橫插一腳?」

他說一句,便近一步。師杭避無可避,只得坐回水畔闌乾處,被他困在方寸之間。

「也不知你給青雲那丫頭灌了甚麼迷魂湯,誰略近一近你,就拿你的話當聖旨,連我這個舊主都不認了。」

「無妨,我已將她綁了,咱們有的是時辰可以慢慢耗,耗到宴散也隨你。是你逼我翻舊賬的。」

一聽這黑心玩意兒連青雲都不放過,師杭竭力壓低聲音,憤然又費解道:「你究竟為何要這樣刁難我?是為了六七年前那一巴掌,還是我在上饒府衙罵你的那幾句話?都快當爹的人了,至於耿耿於懷……」

「都不是!」黃珏咬牙衝她低吼,「是因為你騙我!你當著我的面說不會送死,結果呢?我一路護送你到徽州,我讓你在徽州等我,結果你轉頭就跑去了洪都!師杭,是你在刁難我、折磨我。」

師杭聞言百思不得其解。

「我何時應了要在徽州等你?我去何處與你何乾?我死不死又與你何乾?」

她冷著臉道:「況且,孟開平是我夫君,我願意為他捨命一搏。」

「夫君」二字在黃珏耳邊炸響。他的不甘全沒了由頭,只剩下怨懟。

「當年我曾對你說過,要想活下來,必得先尋靠山。這本事你不須人教便學會了,學得比誰都快……師杭,我真佩服你,但我如今也真討厭你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你是不是覺得孟開平功勞大,快升官了,下半輩子倚仗著他,你就安穩無憂了?」

師杭長睫輕顫,不去看他,指尖不自覺將闌乾攥得更緊。

「我從沒這樣想過。」她語氣嫻靜,眸色幽遠,「我想,紅塵中事,轉瞬間樂極生悲,到頭來黃粱一夢,誰也做不了誰的倚仗。富貴名利,終究歸空而已。」

她穿的衣裙素雅,發飾也素雅。髻邊僅以細絹勾綴了一圈瑩潤珍珠,光華清越,並不奪目,看得見卻摸不著。

黃珏忍不住俯下身,貼近她,似是想抓住那束光華。

「年紀輕輕,你倒看得很開嘛。」

洞房前的合卺酒有助興之用,男人的吐息越發被酒意浸重。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樂生悲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