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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齊元興這一手,把師杭嚇得不輕,不光挨在船沿吐了一場,往後接連幾夜都睡不安穩。

她只要一闔眼,腦海中就漸漸浮現出那十來顆晃悠悠的人頭。像黑布糊成的燈籠,高掛在幽陰天幕下,散髮著濃重懾人的死氣。

原來自己還是錯了,大錯特錯……

她太自作聰明瞭。齊元興此人的心思如淵之深,不可測度。他那一番「剖心之語」看似對她的過往不以為嫌,實則不過是要瓦解她的戒心,誘她吐露真言。

從始至終,他都對她心存殺意。

頭頂的幔帳徬彿一張張開的天網,細細密密罩在眼前,讓她有點喘不過氣。於是師杭側過身去,裹緊了衾被。

他贊她生得美,可看向她的目光里,只有冰冷理性的審視。

他贊她有學識,可高高在上的語氣何嘗不是一種輕蔑?

師杭很清楚,齊元興要的從不是一介女流機敏過人,才比兒郎。他要的,只是她聽話乖順,識時務。

哪怕只是暫且裝出來的模樣,虛偽得一眼便能看破,態度如此,他便滿意。

翌日,劉基來訪,一見師杭便拱手笑道:「往後不該稱作小姐了,該喚夫人才是。國公厚賜,非等閒恩遇,真是可喜可賀啊。」

齊元興沒有准許她自行離去,顯然是要待戰後再將她放歸。生死皆不由己,經此一遭,師杭對這群出入齊元興左右的謀臣也難有好臉色。除了朱先生,她一個都不想見。

「厚賜?」師杭黛眉微挑,冷淡至極道,「小女實不知先生此話何意。」

劉基並不介懷她的冷淡,依舊笑眯眯道:「國公看重您,昨兒竟將衣袍賜給了您,這可比綺羅金帛貴重多了。猶記去歲,沐將軍為妻夜闖國公府,國公非但未曾治罪,還應了他的求告,親遣大夫前去醫治。想來某日夫人為某事憂急,國公亦可容情矣。」

「沐將軍?」

師杭聽著耳熟,蹙眉思來想去,也只能想到一個與「沐」字沾邊的熟人了——

「先生所言,可是齊聞道?」

劉基恍然頷首,同她解釋道:「不錯。夫人在徽州許久,難怪有所不知。國公已命眾義子認祖歸宗,還稱本姓。齊將軍他幼失怙恃,不知本姓,因而改以表字為名。」

齊元興帳下多蓄義子,從前一律賜予齊姓以示親近,而今還姓於他們……

師杭略一思索便知,此舉是為了將名分釐清,免得徵戰多年的子與尚未長成的親子相爭,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還真是用人朝前,不用朝後。這個齊元興氣魄非凡,至於氣度,卻不好說了。

師杭暗自腹誹,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敢問先生,沈夫人她身染何恙?」

劉基也不諱言,和盤托出道:「說來可憐,那會兒沈將軍殉難,沈夫人思父心切,哀慟過甚,竟至小產。」

聞言,師杭心下陡然一沈。

劉基又道:「不過也怪,您在徽州時應當識得沈夫人,孟參政他與沐將軍一向交情深厚,怎的未與您提及此事?難道真如應天軍中所傳,兩人間有了嫌隙不成?」

又來打著彎兒探他們的底。

師杭聽出他在旁敲側擊,暗暗冷笑,乾脆拿出先前應付齊元興的那一套繼續裝傻充愣。劉基見她不肯接茬,故不再探,攏袖四平八穩道:「先頭苗兵叛亂,四座大邑被奪去兩座,多虧了張寨主手下的娘子師支援,方才掃清浙江亂局。」

「國公封她為游擊將軍以示嘉獎,可知為主上分憂者,又何論男女?近來主上連日焦勞,夫人但有諫言,盡可直陳。」

寥寥數句,徬彿能教師杭望見張纓騎在馬上,花刀帕首、束發披甲的颯爽英姿。

她早知阿纓的畢生夙願,或許跟隨齊元興打拼,有朝一日當真可以讓她與寨民守住一方水土,自主其政。但念及齊元興此人的疑心之重,師杭又不禁哂然。

打個巴掌給顆甜棗,這類恩威並施的馭下手腕對師杭而言並無效用。哪怕齊元興待張纓不薄,她絕不會因此失了戒心。

「先生言重了,小女哪裡懂得軍國大事。您運籌帷幄,國公更有戡亂之略,此番必能蕩敵鋒銳,成不世之功。」

齊元興用慣了這一招使得麾下悍將畏威懷德,奈何,師杭不貪財、不邀官,更不戀起勢後的富貴風光。齊元興之所有,皆非她所求。她唯一想求的,就是家人平安。

而這一樁心願,僅需齊元興一念之仁罷了。

劉基走後,師杭將那件龍紋披風妥帖鎖進了箱中,再無啓用之意。

擊鼓而進,鳴金而退。兩軍四日內大戰三次,時而驅船交戰,時而修船備戰,雖互有勝負,但齊軍論總還是失利的。

師杭在這艘御艦上可有可無,自然對齊元興的部署一無所知。她只聽說戰況凶險,前線每一日都有高官殞命,就連齊元興本人也險遭不測。

但齊元興並沒有因此沮喪慌恐。七月二十二日,他在劉基的勸諫下登祭台祈風,手捧香爐跪拜蒼天,意氣慷慨——

「予以眇躬,荷天地百神之眷,托億兆臣民之上,戡定綏寧,疆宇日辟,實天佑之!」

「陳賊悖逆天理,弒主僭逆,惡貫滿盈,願克此奸雄,四方寧息,汝等士卒當盡心以報天意!」

被選中的敢死之士鏗鏘跪在隊列最前方,數艘戰船與備用的走舸泊於水中。戰船上載有荻葦和火藥,左右各扎一排草人。草人外包甲胄,各持兵戟,齊齊立於船舷邊。遠遠望去,竟與真人無異。

師杭隨眾跪在祭台下,聽齊元興激勵三軍,明白他要施放火船,試圖扭轉戰局。

可是,乘風方能縱火。此刻,她的耳畔捕捉不到一絲風聲。

目之所及,整個湖面靜得出奇,連一縷微風都沒有。旌旗低垂,煙氣直上,徬彿天地間的一切都在屏息以待。

一旦火起,無風抑或是風向不利,都會使得這場戰役一敗塗地。

師杭默想,勝者為王敗者寇,賭局上的莊家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會輕易收手。可對於那些被迫押上身家性命的人而言,縱然最後險勝,也沒甚麼值得慶幸的。

一位是大漢皇帝,一位是大宋吳國公。

這一回,究竟誰能得天之眷?

……

當日黃昏時分,連日平靜無風的湖面上驟然刮起了東北風。

後來詳說這一段,守衛在師杭面前眉飛色舞,繪聲繪色,徬彿親歷一般——

據說那時風急火烈,齊軍佔據上風口,借助風勢順流而下,一頭撞進漢軍大陣。火勢瞬間蔓延開來,焚毀了數百艘巨艦,整個湖面被沖天火光映得血紅,漢軍紛紛亂作一團。

齊軍乘勢大舉進攻,賊眾大敗,湖水盡赤。令人膽寒的紅色連成一色,壯闊的鄱陽湖變成了血湖。陳友諒的兩個弟弟及一位平章均葬身火海,焚溺死者不計其數。

此役,齊軍大獲全勝,漢軍死傷過半。接下來,是長達一月的對峙。

陳友諒大傷元氣不肯再戰,齊元興移書於他,有意挑動他出戰。然而,陳友諒非但未被挑動,反而為了洩憤,又一次將俘獲的齊軍盡數處死。

齊元興知曉後,反其道而行之,將所拘俘虜悉數送還,凡傷者皆賜藥醫治。除此之外,他還下令祭奠戰死的漢軍將領,並遣使弔唁陳友諒的兄弟子侄。

戰局日益明朗,陳友諒本以為可以在長江汛期內順利拿下洪都,可洪都久攻不下徹底打亂了他的謀劃,最終迫使他只能在夏末水枯之時打這場水戰。

湖中水淺,舟難回旋。齊元興料定陳友諒必會試圖退入長江,遂移師湖口,在南北兩處駐軍設柵,把必經的入江口堵住。同時他又發兵繞後,奪取蘄州、興國等地。漢軍自此被困湖中,頓兵敝甲,與齊軍隔湖相望。

一粒米便能難倒英雄漢。當初若佔領洪都,便可據城屯兵蓄糧,轉進自如,根本無需為後勤憂慮。可如今洪都仍牢牢握在齊元興手中。陳友諒師久糧乏,無有依託,只能仰賴水路補給,於是遣船五百艘前往洪都掠糧。

誰料齊文正和孟開平早有防備,派出一路人馬設伏奇襲,半道上就將漢軍的搶糧船一把火燒光了。

糧道被斷,前圍後堵,大勢已去,再熬下去顯然是坐以待斃。此時此刻,擺在漢軍面前的只有一條突圍之路——

八月二十六日,陳友諒決定冒死衝出鄱陽湖,撤回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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