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成雙
然而,一方黔驢技窮,一方甕中捉鱉,想要逃出生天顯然沒那麼容易。哪怕陳友諒力驅殘兵,孤注一擲,終究架不住「天不眷他」。
也就是這日午時,師杭聽見了震耳欲聾、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不知是誰最先傳回了捷報,御艦上所有人都歡喜瘋了。師杭打開艙門,迎面就瞧見那兩名守衛大力相擁,喜極而泣,口中不住喊道:「陳友諒死矣!陳友諒死矣!」
一切都結束了。
鄱陽湖上這番轟轟烈烈的決戰,只用了三十六日就結束了。
齊軍聽聞陳友諒殞命,殺敵益奮。漢軍聽聞主上噩耗,頃刻土崩瓦解,余眾皆潰。
後來,據漢軍降卒言,他們左衝右突怎麼也突破不了岸防封鎖,只得倉促掩護主上脫身。可就在陳友諒換船逃遁之際,一支流矢橫越亂軍飛來,剛巧射穿了他的眼睛。
箭鏃入腦,立時斃命。
因不知是誰射死了他,近處一帶將士全部重賞。
陳友諒自稱帝至死僅四年。昔時,他據荊楚之富,守江漢之險,跨豫章,連閩越,割據數郡,兵強一時。可今日,他卻草草中箭而死,太子被俘,皇圖霸業,轉眼成空。
接下來的事,師杭一概不願過問。她實在太累了,一月耗盡她一年的心力,心力交瘁莫過於此。
孟開平見到師杭時,她一個人孤零零蜷縮在艙內。御艦上的所有人都為了這場大勝歡欣雀躍,唯獨她神情寥落,沒有半分與有榮焉之感。
「筠娘!」他衝過去抱住她,眼淚一瞬落了下來,「咱們勝了!勝了!」
是啊,勝了……
師杭瞧見他的面龐,方覺自己有了些生氣,淺淺扯出一抹笑。孟開平覺出不對,慌慌張張挈起她的手,一臉焦急道:「國公可有為難……」
「夫君。」
師杭抵住他的唇,勸他止語,輕輕搖了搖頭。
「國公禮遇於我。」師杭萬分克制道,「主上恩德,無以為報。」
她如此謹小慎微,孟開平更覺其中有異。他頭上還戴著兜鍪,屈膝蹲在床沿與她平視,身上的鎖子甲嘩嘩作響,一雙黑眸將她從頭看到腳,來回梭巡,好似生怕她被活吞了哪一處。
師杭心頭酸楚,將臉頰緊緊貼在他的掌心。
男人的掌心,粗礪,滾燙。
太多話,她想說卻不能說。
好在他們還有以後。
好在將來的一切風雨,都有他們兩人一同去面對。
至正二十三年秋至次年春,師杭居於應天,孟真章和師棋都回到了她身邊,符光和綠玉仍在江西鎮守。
陳漢太尉張定邊載著陳友諒的屍體,硬頂著阻擊,護送陳友諒次子陳理逃回武昌,繼位稱帝。諸將力勸齊元興一鼓作氣殺到武昌,滅亡陳漢,可齊元興卻慮及餘力不足,率大軍返回應天,另命趙至春在長江列陣封鎖,圍困陳理等人。
「張士誠頻繁在東線調兵,恐伺機偷襲應天,不可再拖。」
他傳諭告誡趙至春:「武昌已是孤城,汝督兵務必持重,圍而不打,先遣陳氏舊臣入城招降。」
趙至春素性剛猛,殺心甚重,最厭勝負已定的戰事遷延久拖。但齊元興諭令即下,他也不敢違令強攻,只得忍住氣悶按兵不動,靜候陳理率眾就降。而陳理那邊苦苦支撐,熬過秋去,熬過冬來,一晃竟要熬過年去。
應天那一年的冬,暖得有些宜人。頭一場雪直到臘月才落,細細碎碎如小雨,落了半日便放了晴。
雪霽翌日,則是黃珏成親的喜日子。
蕭家送親的排場不小,黃家迎親的排場更大,全城熱鬧了一整日,車馬盈街,賓客如雲,頗有幾分烈火烹油的盛況。
新房內,大紅灑金的羅帳四角垂穗,佳人手握玉如意端坐帳中,鬢插鳳釵,頸飾瓔珞,腰系宮縧,纖手執扇遮在面前。
扇面上繡的並非常見的戲水鴛鴦,而是折枝海棠。金絲攢蕊,花影疏落,隔著輕薄絹紗,佳人姝麗的眉眼若隱若現。她靜靜坐在那裡,不言不語,既有世族女子的端雅,又添了新嫁娘欲露還藏的嬌妍。
容淑真與黃嬈等人皆伴著女方親眷談笑,令宜因守孝未至,師杭相熟的人不多,於是退至花窗邊,默默聽著周遭眾人議論。
愛俏的,誇她點翠壓襟。
愛財的,贊她陪嫁豐厚。
愛名的,羨她出身顯貴。
滿室燈火明耀,流光溢彩。謝婉清不知何時湊到師杭身旁,同她輕聲搭話:「都道喜事成雙,妹妹怎的未與孟參政辦酒?」
師杭回過神,側首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沒甚意思。」
謝婉清疑道:「女兒家一輩子可就這一回大事,妹妹竟不在意?」
師杭半開玩笑道:「實則可是為姐姐省了一份厚厚的禮金呢。」
耳邊笑語一聲高過一聲,謝婉清近來有些憔悴,幽幽嘆道:「也罷,妹妹如今已然順心遂意,面子上的工夫也就不打緊了。你們夫妻二人的姻緣著實不易,好事多磨,要說嫁得舒心,誰能比得上這位蕭小姐呢?」
師杭聽她語帶艷羨,便回道:「聽聞姐姐你當年出嫁,十里紅妝,風光非凡。蕭小姐那時若在城中得見,定然也會羨慕姐姐。」
謝婉清知她言辭一向滴水不漏,只得苦笑以對:「那不過是容夫人給的體面罷了。卜吉、奠雁、卻扇……樁樁件件都要依循古禮,她要甚麼,雙玉便給甚麼,還不是仗著娘家撐腰才有的底氣。他們世家大族嫁女兒都是從出生起便細細備下嫁衣妝奩,咱們兒時可沒這等福氣,到底比不得人家……」
說著,謝婉清驀地頓住了。
哪裡有甚麼「咱們」?師杭分明是跟蕭氏女差不多的出身。何況說甚麼「娘家撐腰」,這不是上趕著戳人家心窩子,平白教人難堪麼?
謝婉清發覺自個兒說錯了話,有些無措地望向師杭:「對不住,妹妹,我……」
師杭知她無心,自然不會計較這些細枝末節,寬和笑道:「姐姐何必如此,不過隨口閒聊罷了。常言道,‘知足方能常樂’,各人有各人的福分,誰又能說得准呢?」
謝婉清心中本就揣著心事,當下又一時失言,神情越發惴惴不安起來。恰在此刻,花窗外傳來男賓的陣陣喧鬧與雜沓步聲,兩人皆無意再聊了,各自尋了個藉口走開。
師杭作為參政夫人,不得不收帖赴宴,但她實在不願惹事生非。猜到新郎官兒將至,她便不動聲色移至一架楠木夾紗折屏後,與幾位年輕面生的小姐站在一處,能避則避。
男人們一來,不光嗓門大,且弄得滿屋全是熏人酒氣。師杭以帕掩鼻,清楚聽見了黃珏所作的卻扇詩。
一口氣連作六首,用典文雅,對仗工整,書確是沒白讀,博了個滿堂喝彩。
少年得志小登科,許是這衣冠禽獸的相貌生得太好,師杭身旁幾位小姐也顧不得矜持了,紛紛含羞帶怯探頭打量。
有人壓低嗓音,悄聲道:「武昌明年必下,國公若進位吳王,論及軍功,元帥里位份最高的定是曹元帥和趙元帥。」
師杭心下泠然,沒想到這幾個未出閣的姑娘竟敢躲起來偷偷議論政事。
前頭已經在喝合卺酒了,喜婆口裡唱的喜詞幾乎蓋住了姑娘們的聲音。師杭竪起耳朵細聽,只聽又一人嘰嘰咕咕道:「我爹昨兒還說起世子殿下與趙家的婚約呢,那趙蓁兒已是板上釘釘的世子妃了,你瞧,她跟容夫人挨得多近,親得跟母女似的……」
世子妃?
師杭雖識得黃嬈,亦知曉她有一雙兒女,但方才還真沒留意她閨女生得是何模樣。這會兒好奇心漸起,她也忍不住探頭出去,悄悄望了一眼。
這架折屏斜橫在床帳左邊,也就是新郎官兒的背後。新人兩兩對坐,結髮之禮待成,師杭篤定黃珏壓根瞧不見自己,誰料他飲罷合卺酒,偏要起身,又偏偏轉過身來,朝另一側的賓客還禮。
師杭這一望,剛好直直撞上了黃珏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