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啖肉
黃珏來到他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語調平淡得沒有分毫波瀾:「這是頭揣了崽的母鹿。」
孟真章閉了閉眸,抖著手,眼前忽而天旋地轉。
他甚少如此後悔過,悔得他恨不能給自己兩巴掌——怎麼就非要自作聰明,非要別出心裁,偏偏剖開這一處?
原來,這鹿的腹部微微隆起並非因它食得多,而是腹中懷胎,已有一頭成形小鹿。
冰天雪地的時節,它身上處處不肥,獨肥了這一處,顯然異於尋常。他早該看出端倪才是。
不過萬幸,很值得孟真章感激的是,黃將軍並未令他吃下那裹著胞衣的鹿胎,而是令他隨意揀了旁處下口。
他吃著旁處堪稱味同嚼蠟,嘗不出滋味如何。黃珏戲謔道:「既中了頭彩,便單賞你一碗喝罷。」
孟真章木然地伸出雙手接過,道了聲謝,沒有半分遲緩,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飲而盡,砸罷了碗。
黃珏看著他被鹿血染紅的面頰和堅毅的黑眸,先前的輕蔑神情一掃而空,撫掌朗然笑道:「好小子!不嬌氣,是條好漢!趕明兒我跟你義父說說,讓他好生嘉獎你。」
白日里渾鬧了這麼一場,甚麼賞啊罰的,誰都沒記在心上。到了晚間,大傢伙兒睡不著,幾人挨在一處竊竊私語起來——
「……鹿的脖子那麼細,割開竟有那麼多血?」
「……我聽我大哥說,割人的脖子也是一樣的。若下手夠准,一刀下去,那血能濺出三尺高。」
「……嘁,胡扯罷!你大哥要真見多識廣,那你回頭問問他,虎肉熊肉甚麼味兒?」
「……別說,他還真吃過。他從渡江前就跟著國公了,虎肉熊肉算個屁,人肉都嘗過!」
這話一出,眾人忽然都不吱聲了。
大冷天,孟真章卻熱得要命。他踢開被褥,扯了扯衣襟,燥得根本沒法入眠。
「……那你倒是說說,人肉甚麼味兒啊?」
突然,又有人出聲。其餘人雖沒吭氣插話,可孟真章知道,他們都竪起耳朵仔細聽著呢。
「嗯……大概,有點甜膩,嚼起來有點牙酸罷……」
「話說你們都逮著我一個問乾嘛?回家問去唄!這世道,吃過人肉的多了去了。碰上災年鬧起飢荒,誰管甚麼肉?人死了倒在路邊,不吃就留給蟲兒鳥兒,便宜了野狗了。咱們爹娘要不是種地沒得吃,誰肯造反……」
孟真章再也聽不下去了。他霍然坐起身,一把掀開被褥就要穿靴出帳。
「餵,真章!你去作甚?」
「解手。」
「哎哎哎,等等我,我也去!」
他隨口胡謅了個由頭,沒想到半個帳子的人都要跟他一道出去。孟真章套好外袍,戴上氈帽,無奈坦白道:「省省罷,你們且睡,我是要出去跑馬。」
「嗐!你早說啊!」
這下,余下半帳子的人也爬了起來。燭火復燃,少年們個個漲紅了臉,眼睛亮得發燙。
「我就知道那鹿血不對勁!真是被黃將軍坑害慘了!」
有人年歲稍長,已諳人事,忍不住捶了下床,咬牙罵道:「過了晌午,更是衝得我直竄邪火,險沒忍住就回城了!快,牽馬去,到外頭吹吹冷風也好!」
眾人只飲了半碗便覺吃不消,孟真章年紀較眾人都小,懂的不多,卻足足飲了一整碗。
當下,他只覺得渾身像被架在烈火上烤,五臟六腑都燒得發燙,熱意自骨頭縫里一絲絲往外冒。
揭開帳簾,本該撲面襲來的寒意盡數被熱意抵消。孟真章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連呼出的白霧都帶著灼人的熱氣,直蒸得他額上沁出細汗。
他一句話也不願多說,匆匆抓起馬鞭,抬腳就往馬廄去了。
結果這一去,竟闖出不大不小的禍事來。
師杭再次見到孟真章時,他是被擔在架上抬回府的。與他一同回來的,還有一條讓師杭哭笑不得的消息——
「其實,也遠不止咱們家孩子栽了。」
青雲面露難色道:「廖元帥、康元帥、吳將軍、顧將軍、陸將軍、周將軍、費將軍……攏共算下來,七八家呢。幸虧穿得厚實,那雪積得也厚,沒太傷筋動骨,細養幾日也就大好了。若是夏日里這樣跌一場,還不曉得怎樣呢,唉。」
「夫人莫要過責了。兒郎嘛,免不了胡打海摔的,疼了也就長記性了。」
青雲許是伴著黃珏長大,對此類事早就見怪不怪了。可師杭自小識得的那些兒郎,任挑誰個都是正襟危坐在家中讀書習字的,哪有這般穿葫蘆似的,大半夜裡跑馬,一個接一個往雪地裡摔的?
孟真章不光流了許久鼻血,從馬上栽了下來,還躺在雪裡埋了半晌才被人扛回去。冷熱相激下,自然發起了高燒,見到師杭時都燒得睜不開眼了。
「夫人……」他迷迷糊糊道,「我、我錯了……」
他雖燒得七葷八素,人事不知,但心裡還是忌憚的。師杭瞧他這可憐樣兒,連最後一分怒氣也沒了,滿心都是疼惜。
「行了行了,我不怪你。」師杭柔聲安慰道,「病好了最要緊,聽話,睡罷。」
孟真章服了藥,似乎聽見了她的原諒,殘存在心底的不安也隨之消散。他在女子溫柔的輕哄聲中沈沈睡去,一覺足足睡了半日。
再醒時,額間滾燙已退,意識也重新清明。
師杭一直在他榻前守著,一見他轉醒,忙起身給他倒了杯溫水。
孟真章覷了眼窗外的天色,惴惴開口道:「夫人,甚麼時辰了?」
他嗓音嘶啞,師杭又是心疼又是埋怨:「你寅時回來,眼下已過了申時末了。」
孟真章小心翼翼哦了一聲,本想再主動認個錯,哪知師杭捏著帕子,倏爾便落下淚來,哽咽對他道:「真章,你真真嚇死我了……你知這病有多凶險嗎?你但凡有個甚麼好歹,教我如何……」
話到一半,已是說不下去。師杭別過臉去,用帕子壓了壓眼角拭淚。
孟真章以為她未完的半句是「如何跟你義父交代」,當即慌了神,勉強撐著體虛,切切懇求道:「夫人,求您千萬別告訴義父!他這幾日在外公辦,我一定趕在他回來之前好起來!求您了!」
師杭轉過臉,含淚望向他:「你只擔憂你義父,可知我有多心傷?真章,我初見你時不許你喚我母親,你就打心眼裡從沒把我當作母親,是不是?」
孟真章手足無措囁嚅道:「不、不是的……我……」
師杭嘆道:「從來真心換真心。我對師棋是怎樣的真心,對你便是怎樣的真心。我的年紀雖做不成你母親,但真章,我一直以來都把你當作親人看待。你要是受了半點傷,亦如傷在我自己身上一般。」
「此事我並未同你義父傳信,你不用怕。或許在你心裡,你義父武藝高強、位高權重,是能令你信服崇敬的人,可我也會竭盡所能護著你的。你若受了委屈,我一定為你討個公道。」
「他們送你回來時,我只當你摔狠了又凍病了,細瞧卻覺得這絕不是尋常寒症。你實話同我說,你是吃了酒還是與人鬥氣,可曾胡亂用了甚麼東西?」
孟真章垂下頭,十分愧疚,不敢作答。
師杭正色道:「那軍中來的大夫左遮右擋,竟是個一問三不知的人物,難道你也與我支吾?」
孟真章仍是不敢出言。
師杭斷然道:「好,你不肯說,那我便去黃將軍府上問個清楚。」
孟真章沒想到她起身便走,急得差點兒滾到地上,不顧禮數扯住她衣袖,阻攔道:「我說!夫人,我說!不是吃了酒,不是與人鬥氣!是、是吃了生鹿肉……」
「鹿肉?」師杭訝然止步,耐心追問,「還吃了甚麼?」
孟真章羞得無地自容,死死揪著她的袖邊:「還……飲了鹿血。」
師杭又驚又氣道:「誰領你們吃的?黃珏?」
一猜即中,孟真章只能老實頷首。
也不知是來得太巧,還是太過不巧。他這廂方才供出「主謀」,另廂便聽青雲來稟道:「夫人,黃將軍來了,他……」
「他還敢來?」
師杭一瞬抬高聲量,氣急敗壞道:「請他別處去坐!我這兒萬容不下這尊魔頭!」
青雲尚不清楚原由,一五一十勸道:「夫人,您還是去見一見罷。黃將軍非坐在廳內,說要給您賠罪呢。他還說,若您不肯見,他就坐著吃茶且等參政回來……」
「誰給他上的茶?他也配吃我家的茶?」
師杭怒極反笑,冷喝道:「不許給他上茶!將茶水撤了!我這就去!」
方才對著孟真章怎麼也發不出的火氣,這會兒全堆在了黃珏頭上。師杭走前不忘回首,安撫似的替孟真章掖好被褥,又喚了個小丫鬟來幫忙照看,繼而提裙便氣沖沖地去了。
孟真章呆愣在床上望著師杭的背影,原先揣在心底難以啓齒的困擾竟幡然明悟——他越想越覺得,是他心思狹隘了,夫人怎可能會與黃將軍有曖昧?
一個若無其事地來,一個氣勢洶洶地去。夫人字字句句都是替他抱不平,他怎能胡思亂想,暗自疑她……
孟真章如此想罷,心下更是內疚不已。
前廳內,黃珏一見師杭露面,還未來得及擱下茶盞出言,就被後者先一步斥道:「你也不必上趕著來找罵。咱們合該到國公府上,請他二人論一論理才是。」
兩人對峙,青雲上前怯怯收走茶盞。如果眼神能殺人,黃珏身上一定早就被師杭瞪出幾百個窟窿了。
黃珏對師杭原就有三分心虛,壓根提不起氣勢,起初甚至堪稱軟和道:「此事確是我有疏忽,夫人責備在理。不過,來龍去脈國公已然知曉,食鹿一事先前也是應允過的,只是沒想到這群臭小子不老實,私自外出……」
「如此說來,竟是孩子的錯?」師杭恨不得啐他一臉,「我看你是白活了這樣大的歲數!可曾拿他們的命當回事?鹿血性熱你不知曉?生肉吃不得你不知曉?夜裡不該跑馬你不知曉?」
黃珏被她數句反問問著了惱,沈下臉道:「我知曉,但此事也是事出有因……」
師杭冷笑打斷道:「你的道理因由最多,我不想聽。快滾,別讓我再看到你。」
黃珏見她軟硬不吃,也起了胡攪蠻纏的惡念,索性收起歉然,理直氣壯道:「你們深閨女子懂個屁!在外打仗有得吃喝就不錯了,上哪兒挑挑揀揀去?不過是給他們開開葷、見見血罷了,軍中兒郎誰沒經過這一遭?我八歲時就經得起,這小子都十歲上了,經不起是他自己沒本事!你反來怪我?」
「難怪國公說這一輩的孩子太嬌慣,別人家都沒當回事,就你師大小姐脾氣刁。難道慣成你阿弟那樣就好了?好苗子都教你慣廢了!我登門尋你是給你臉面,作出點兒小毛病而已。夜裡行軍最是常事,若往北邊去,一年要下半年雪,積雪厚得能活埋了人。寸余小雪就教他瞎了眼跌了馬,我看病死倒是省心了,省得日後埋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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