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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哉風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你算甚麼東西,得阿姐親自教你?

余下半句,師棋沒脫口。但他逼近一步,眼中是明晃晃的嫌惡。

至今無法在人前名正言順喚自己嫡親的阿姐,是扎在師棋心裡的一根毒刺。憑空竄出的野小子,連出身來歷都理不清,居然敢認他阿姐做母?

眼見孟真章日日在師杭眼皮底下讀書習字,師棋氣不過,便想設局教野小子吃個癟。哪知上巳鬧了一場後,翌日,師棋無意聽見了師杭與綠玉的交談——

「唉,不過開蒙識字而已,延師入府也省得姑娘費心,咱們家又不是出不起一份聘金……」

「弈哥兒在塾中進學比在我身邊強得多,可真章不同。請先生單教他一個,從四書五經學起,事倍功半,不合宜。」

「姑娘憐他孤苦伶仃,在他身上施恩不是不該,可公子畢竟是公子。讓他倆以兄弟相稱,弈哥兒難免介懷,初來乍到沒個主次,哪裡就值得……」

「那孩子生而岐嶷,幼顯老成,天資悟性絕不在弈哥兒之下。」

房中寂了一瞬,師棋躲在窗外默聽,竟聽見阿姐頗為自豪道:「從他一字不識教至如今,我也算摸清了他的性子。綠玉,我不會錯看。」

接著,阿姐嘆了口氣,言下滿是責備之意:「你與符光太慣著弈哥兒了。他有才氣,那是因為爹爹早年為他開蒙,請了多少先生傾囊相授,絕非他一人之功。既吃過流離喪親的苦頭,怎可拿他人短處恥笑?真章胸懷寬廣,極有容人之量,饒是被那般作踐都沒動粗。虧他懂情義不計較,否則,以弈哥兒的身板架得住他幾拳?在場的公子誰不吃虧掛彩?」

「真章回來原不肯說與我聽,我一再逼問,他才肯吞吐兩句,又只字不言弈哥兒的錯處——綠玉,你說,咱們一家人還分甚麼主次貴賤?富貴浮雲,朝不保夕。皇帝都沒有一家做來的道理,所謂公子小姐莫不如是。弈哥兒從前靠祖上蔭蔽,而今靠咱們為他遮風擋雨,往後呢?他若再以世家出身自居,早晚會落得個顏面盡失。

「扎馬凝成石疙瘩,拳風驚散瓦邊雀……都笑真章那首詩傻,沒允他做完,我教他當面做給我看,你可知後兩句為何?」

「忽然雲裂開天眼,俯看眾生皆泥巴。」

「人雖困,志不短。我八歲時自問沒有這樣的氣魄胸襟。」

門外的師棋亦被後兩句震住。他沒走遠,也沒敢推門進去。

恨來恨去,誰也恨不成。他的人生被摧毀過一次,所能抓住的已然不多。當年離家才五歲,師棋對母親杭宓的記憶早已斑駁。數年相依為命下來,他既把綠玉當成阿姐,也把她當成母親。但很快,綠玉和符光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不可能再是綠玉眼中的唯一。

至於師杭,哪怕師棋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阿姐變了。他們之間再怎麼親近也不復從前,教他如何釋懷?

猶記那時在徽州,阿姐嫻靜,安於深閨不理俗務。只要他找,她一定含笑迎他。可如今阿姐總是很忙,心裡裝著太多事,對他僅噓寒問暖寥寥,就連修築城牆的勞工見她的次數都比自己多。

有幾回,師棋甚至瞧見她隨符光等人一同去巡視河道。一個女人,騎在馬上,帷帽也不戴,任一群男人肆意打量,叄教九流都能得她笑迎……

師棋忍氣闔眸。

旋即,他揚手一推,直將孟真章逼退半步。同窗見勢不妙,頃刻散開。

「餵,還手啊,聽說你不是殺過人嗎?」

天下姓孟的原是一路貨色,那個去偷,這個來搶。阿姐心善,無論待誰都肯原宥,他卻做不來。

師棋察覺到對方的拳頭攥了又松,還遠不夠,他就是要徹底激怒孟真章。

「你妹妹死了,你就來抓著我阿姐不放,要臉嗎?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在她面前裝大度!故意讓她覺得你比我知禮明義,怕她嫌棄你,求她喜歡你……你不是要為元帥鞍前馬後嗎?上戰場去啊!賴在我家算甚麼?」

一字一句鑽進耳朵里,又鑽進孟真章的心裡。後背緊抵在假山石壁上,寒意穿透衣衫,像針,刺骨涼。

惡向膽邊生,生而不絕,離衝破桎梏只差毫釐。可是,一想到師杭,盯著眼前這張與她五分相似的臉,他無論如何下不去手。

孟真章跑了。他終究還是收了力,師棋趔趄退開,但並未受傷。少年抱著書一徑跑出了府,跑到了大營。

喧囂的風刮在耳邊,呼嘯不停,腳步不停。

大營內,袁復正領著一眾兵士操練。他方才錯開眼跟幾位槍棒教頭交代幾句,再回首,隊伍打頭一列最邊上竟多了個孩子扎馬步。

「孟真章!胡鬧甚麼?滾出來!」

袁復大步上前將他拎出了列,毫不客氣攆他走:「添亂且去別處,不像話!」

少年滿頭全是汗,臉頰被烈日曬得通紅,死活不肯走。

袁復看他一副賭氣模樣,咧嘴笑了:「誰放你進來的?」

少年繼續扎馬步,目視前方,悶聲倔強道:「我是元帥親衛。」

臭小子,一根筋。操練也快結束了,袁復白了他一眼,踢了下他腿彎,催促道:「行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先吃飯!正好帶你在軍中轉幾日,活泛活泛筋骨。」

孟真章聞言愣怔,下意識道:「我……落下的課業太多,夫人不許晚歸。」

袁復聽罷他的說辭,莫名有點牙酸,摸著下巴道:「嘿,你倒能摸清誰是個厲害的。不過夫人再厲害,有些事也得賣咱老袁叄分薄面。往後總要在軍中常住,認生可不成,你瞧瞧你這身板,到底不如打小就在軍中混的。走走走!帶你見見咱孟家軍的好漢,免得教文墨糊住了眼!」

袁復邊說便推他往演武場外去。孟真章原本煩惱不堪,一聽要見義父的親軍,立時歡欣雀躍不少。

數月間光忙著識字,還沒怎麼習武呢。他來了大營叄五回,回回都是晌午吃畢了飯便走,從未留宿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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