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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王蓮芳抵達應天時,恰是四月初,春意漸退,暑氣稍起。

他是跟著沈周成返京的隊伍來的,啓程前,沈周成便對他百般叮囑此行不易,再返徽州許是數月後——

「容夫人將要臨盆,胎象卻不甚穩妥。多位大夫便多重心安,您老去了切記少說多做,莫管閒事。」

王蓮芳初初一聽,打心底里本是不想摻和的。畢竟人家並非尋常婦人,而是一方叛軍首領之妻。這事若辦得好,不過多賞些金銀財寶,可若辦得不好,腦袋多半就得從身子搬家了。

然而,饒是他憋了一肚子回絕之語,當著沈周成的面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正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因著全副身家性命都在徽州,從前他不得已受師小姐的脅迫,後來又在那位孟元帥手裡僥倖逃脫一遭,如今沈周成任此路長官,既發了話,他豈敢不從?醫之道,根本上就是講求「慈悲」二字,不幸遇上這群無賴,王蓮芳真是有苦說不出。

好容易到了應天,他還未來得及欣賞幾眼此城繁華景象,便被沈周成催命似的提溜去拜見齊丞相。齊元興早下令遍尋四方千金聖手,如今府內真可謂是人才濟濟。王蓮芳在其中瞧見了不少熟面孔,甚至於諸多著作等身的老前輩亦在此列。

但他並不慌張,面診前更是氣定神閒。王蓮芳對自個兒的醫術十分有底,當世名醫中,太醫院出身者少,專擅千金一科的就更少了。待他被請進內室望聞問切後,僅憑脈象並侍女的只言片語,他便推測出這位夫人多半是胎位不正,生產艱難,一招不慎便是險之又險。

「夫人僅吃藥也是無用了,還須得針灸才行。」王蓮芳一邊叮囑連翹收起脈案,一邊捋了捋長須,四平八穩道:「下月便要生產了,當務之急是要先將胎位給正過來。孩子已然足月,若是保不住,怕是夫人也免不了性命垂危。此事必得老夫與另幾位先生合力,方才能夠有五成把握。」

曉月聞言,擔憂不已道:「竟只有五成把握?」

宿雲也道:「夫人說不准何時便發動了,哪裡還受得了針灸之苦?」

「吃不了針灸之苦,那便要吃難產之苦了。」王蓮芳看診時,向來一心撲在病根上,早將沈周成的吩咐拋在了腦後:「一屍兩命可不是開玩笑的,孰輕孰重,無需多言。再者,凡事哪有十成十的把握?若有,便也用不著這麼多高明大夫了,隨意尋個村裡穩婆來豈不更省事?」

好個不客氣的太醫,放眼滿應天大大小小的醫館,有誰敢似他這般回話。此言一出,曉月並宿雲的眉眼皆沈了下來,還不待她二人再問,容夫人卻撩開一角簾帳,溫聲道:「王太醫說的有理。事有輕重,用有緩急。」

她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唇色卻暗沈著,顯然狀況不佳:「王太醫,那此事便托付於您了。不拘如何用藥施針,只要能保全咱們母子平安,您便是我容淑真的恩人,更是紅巾軍中的貴客。」

這樣的諾言,齊元興許得,她自然也許得。這是齊元興與她的第四子,頭叄個孩子也還年幼,她若遭了甚麼不測,留下他們沒了親娘又該如何過活呢?

王蓮芳見這位夫人果然是個大氣有見識的,便也收起了心中升起的些微不滿,客客氣氣道:「夫人莫怕,老夫定會盡力而為。」

盡人事,聽天命。治病救人同打仗殺人有異曲同工之處,一看本事,二看運氣,若是命不好,便是換了大羅神仙來也難救。他自是不敢托大應承個萬無一失的。

容夫人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她緩緩頷首,接著便喚人好生將王太醫送出去。王蓮芳甫一邁出院門,便見沈周成正在外頭候著他,一見他便道:「勞煩先生了,既來此處,不如順道再稍移兩步,為小女斷個脈罷。」

「沈小姐?」王蓮芳自是曉得他閨女是誰的,忙問道:「小姐身子有恙?」

聞言,沈周成卻搖了搖頭道:「並無不適。不過她成婚一載有餘,一直未曾有孕,心裡焦灼得很。」

原來如此。王蓮芳聽後不免松了口氣,但很快,他的思緒又紛亂起來。他可還沒忘,當初正是這位沈小姐聯合總管小姐暗中幫忙傳遞秘藥,這才教孟元帥栽了那麼大個跟頭。時隔許久,她竟又有意召他前去……

想到這,王蓮芳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生怕又有甚麼倒霉事將要落在自個兒頭上。

近日齊聞道外出公乾,到了沈令宜住處,沈周成自然要與久未見面的女兒好生相談一番。王蓮芳在外間悠哉悠哉地品著茶,待這父女二人談罷出來,方才放下茶盞,起身行禮道:「見過夫人。」

如今,沈令宜也成了旁人口中的將軍夫人了。見了這位老熟人,她不由得展顏一笑,熱絡回禮道:「王太醫何必見外,在您面前,我不過還是個小丫頭罷了。」

王蓮芳也笑了笑,望著面前的年輕女子,往日舊事難免又湧上心頭。這廂,連翹已然知趣地將藥匣中的各類物件擺了出來,沈周成也避去了別處,王蓮芳便示意沈令宜落座,旋即將手搭上她的皓腕。

他闔著眸子,細細診了好半晌,就在沈令宜惴惴不安以為自己得了甚麼不治之症時,王蓮芳終於抬眼道:「夫人寬心,您這脈象極好,所盼之事沒有不成的。」

「當真?」沈令宜訝然道:「我也請了些大夫來,卻都道我這需得細細調養,喝下好些湯藥。」

「再多的湯藥,也不過是安神罷了。」王蓮芳搖搖頭,好笑道:「您憂心自個兒有病,他們若說全然無病,豈非教人疑心醫術不精?依老夫之見,您且將心頭掛念之事稍放一放,再囑託齊將軍得空常回應天來,便甚麼疑難都解了。夫妻之間,最怕的就是分隔兩地、獨守空房,這樣罷,不如讓老夫另給齊將軍開個方子,多加幾味壯陽滋補的藥,保管立竿見影不傷身……」

沈令宜原先聽得雲里霧裡,轉眼見王蓮芳滿臉和藹,又說起甚麼「壯陽滋補」,一下子便全明白了。她當下壓不住羞惱,幾乎從牙縫里蹦出字來,趕忙婉拒道:「成婚至今,我夫君確有大半日子都在外頭輾轉,我也是瞧軍中幾位夫人皆有喜,這才心急了些。是藥叄分毒,您還是莫要開方了。」

王蓮芳故而朗笑,連連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老夫尚且會在應天停留些時日,夫人若改了主意,不妨再喚老夫來。」

連翹已然收好了藥匣,說罷,他便起身拱手,意欲告辭。沒想到沈令宜卻堅持要送他出府,短短幾步路,她又在旁低聲歉然道:「您是個有德之人,一心救苦救難,又豈似我們這般的俗世末流人?今日您老既能寬宥往日舊事,不計前嫌,小女在此先謝過了。」

頃刻間,王蓮芳心頭警鈴大作。他知道這小丫頭嘴甜慣會哄人,可再會哄,也抵不上他的性命要緊啊。

於是他當即苦笑道:「小祖宗,您可莫要再提前事,千萬饒了我這把老骨頭罷!當日若非聽了師小姐的囑託,又兼有令尊沈將軍說情,孟元帥險些便將老夫給活吞嘍!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閻王,連你們紅巾軍中諸多好漢都不敢惹,何況我哉?老夫此生再沒甚麼心願,只要能再安安穩穩活個十來年,不用日日擔驚受怕的,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沈令宜是聽她爹說過當日情狀的,師姐姐走後,孟開平幾乎將與她有關的一切人與事都查了個底朝天,至於常入府請脈的王蓮芳自然首當其衝。

「關心則亂,開平哥他本也無意傷您,那時確是氣急了。」

沈令宜嘆了口氣,頗為內疚道:「師姐姐將我們都騙了……誰能想到,那藥竟不是給她喝下的,反倒是下到了開平哥平日所飲的茶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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