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番外:神明不問(一)
大正某年,七月六日。
雨從午後一直下到黃昏。
橘家庭院裡的池水漲過青石邊緣,細密的雨腳落在水面上,將倒映其中的黑松揉成一團模糊的墨色。沿著西側迴廊開過去的紫陽花被雨水壓低了枝頭,早已衰敗的花團沈甸甸地垂在葉間,偶爾有一兩片枯黃的花瓣落入廊下積水,順著窄溝緩緩漂遠。
葉子坐在迴廊盡頭,膝上攤著一本家用曆書。
那是橘家前些日子請擇日師批過的。母親原打算從中擇出幾個吉日,好與九條家商議正式婚期。薄薄幾頁紙上寫滿蠅頭小字,七月七日與七月十四日卻被人用朱筆圈了出來。
七月七,七夕。
忌嫁娶,宜安葬。
七月十五。
宜嫁娶,納採,結緣。
明明是織女與牛郎一年一度相逢的日子,偏偏不宜成婚,倒適合送死人入土。七日之後,等鵲橋散去,天上的有情人重新隔著銀河遙遙相望,人間反而可以敲鑼打鼓,迎親拜堂。
葉子看了許久,忽然覺得這本曆書很像是神明同她開的玩笑。
她合上曆書,將壓在下面的信重新藏進袖中,起身提起一盞紙燈。
迴廊外雨霧茫茫,西院方向好似出現了一道人影。
蓮撐著傘走來。
他的褲腳已經濕了大半,鞋襪上也沾著泥水,大約是怕被人瞧見,一路繞開了宅中的迴廊。他停在葉子面前,目光落在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上,眉心輕輕蹙起。
「這般天氣還要往山上去,若叫老爺知道,恐怕又要責罰你。」
葉子沒有接話,只問:「你來了?」
「小姐既親自遣人來喚,我豈敢不來。」
他仍舊叫她小姐。
小時候明明不是這樣的。那時他會直呼她的名字,會在她爬上院中的黑松時站在下面嚇唬她,說她若摔下來,自己絕不會接。可每一次,守在樹下最久的人都是他。
後來他們漸漸長大,橘家的規矩便像梅雨時節瘋長的青苔,一層又一層地爬上來,將兩個人之間原本不甚分明的界線染得越來越深。
於是他開始低頭,開始退到廊柱之外,開始像宅中所有傭人一樣,恭恭敬敬地喚她一聲小姐。
「今夜不許這樣叫我。」葉子說。
蓮看了她一會兒,低聲應道:「是,葉子。」
她這才笑了一下。可那笑像雨水落入池中蕩開的一圈漣漪,不等旁人看清便消失了。
院門外恰在此時傳來汽車停下的聲音。
黑色轎車穿過雨幕,停在橘家門前。司機撐開傘,小跑著繞到後座開門,九條隼人彎腰下車,一身深色洋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
他沒有等傭人通報,只將帽子和手杖交給隨從,徑直穿過庭院向他們走來。
看見蓮也在,他的腳步沒有停,眼中的神色卻是微微沈了些。
「看來今夜被邀來此處的,並非只有我一人。」
葉子輕聲說:「若事先告訴你,你便不會來了。」
「這倒未必。」隼人接過她手中的紙燈,替她擋住迎面而來的風,「只是會多帶一把傘,免得未婚妻冒雨同旁的男人私奔。」
「九條少爺說笑了。」蓮垂下眼,「憑我的身份,哪裡有資格帶橘家的小姐私奔。」
「你若當真這樣想,今夜便不會站在這裡。」
雨聲驟然重了一陣。
廊外的花枝在風中搖晃,葉片彼此摩擦,發出細碎而潮濕的聲響。
兩個男人隔著一臂之遙站在葉子面前,一個是橘家西院無名無分的傭人之子,一個是她名正言順的未婚夫。他們之間像橫著一條看不見的河,水面平靜,底下卻早已暗流洶湧。
葉子伸手握住隼人的衣袖,又回身牽住蓮的手。
蓮的手指僵了一下,似乎想要掙脫。
「今夜誰也不許退開。」她輕聲道,「走吧,隨我去神社。」
橘家的鎮守神社建在宅邸西北方的小山上。
石階早已生滿青苔,雨水沿著階沿一層層流下,像許多條細小的瀑布。三人共撐著兩把傘往上走,隼人提燈走在前面,蓮落後半步護著葉子。
她的木屐在濕滑的石階上打滑了一次,兩個人同時伸手扶住了她。
葉子低頭看著分別握在自己左右手臂上的兩只手,忽然笑了。
「神明若瞧見了,只怕也不知該如何判罰。」
隼人沒有鬆手:「既是神明,總該比世人寬宏些。」
「神明未必寬宏,只是從來不開口罷了。」蓮卻低聲道,說完便放開了她。
橘家曾經是東京數得上名號的舊家。
祖父在世時,宅邸里養著十數名傭人,庭中有茶室、池泉和一片終年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黑松。到了父親這一代,爵位雖仍列在華族名冊里,橘家的聲勢卻已經大不如前。空下來的東廂一間接一間落了鎖,池中的錦鯉也只剩寥寥幾尾,唯獨那個姓氏還像一件過分華美的舊衣,被整個家族牢牢披在身上,不肯叫旁人看見衣料下早已磨損的裡襯。
橘葉子是這一代唯一的女兒。
所以從她出生起,誰娶她,便等於接過橘家最後剩下的一切。
九條隼人無疑是最合適的人。
九條家與橘家往來數十年,雖是旁支,家世卻仍清貴,名下產業也遠比日漸衰落的橘家穩固。兩家在葉子十六歲那年定下婚約,沒有任何人覺得這樁婚事有甚麼不妥。
除了葉子自己。
還有蓮。
蓮住在橘家最西邊一間偏僻的小院裡。他的母親美和子曾是葉子母親身邊的侍女。十八年前,她未婚生下一子,橘家沒有將她趕出去,只說孩子的父親是早年在府上做事的一個男人,後來染病離開東京,從此不知去向。
這番說辭有多少人相信未曾可知,卻也無一人敢追問。
幼時的葉子更不懂甚麼叫身份。她只知道西院裡住著一個比她高出半個頭的男孩子,會替她從樹上摘柿子,會在她打碎祖父的硯台後偷偷認罪,也會在她被母親罰跪時,從拉門底下塞進一塊包著糖霜的點心。
有一年七夕,兩個孩子趁大人不備,偷偷跑上了這座神社。
那時神社還沒有如今這般破舊,鳥居上的朱漆雖有些斑駁,檐下卻懸著嶄新的注連繩。
葉子不知從哪裡聽說,七夕之夜向神明許下的婚約比世間的婚書還要牢固,便逼著蓮折下兩根紫陽花枝,一根別在她發間,一根插進他腰帶里。
她又從神前取來空著的白瓷酒盞,接了檐下滴落的雨水,煞有介事地與他行三三九度之禮。
「喝了這個,你便是我的夫君了。」年幼的葉子板著臉說,「往後不許娶別人。」
蓮被苦澀的雨水嗆得直咳,卻還是將那小小的酒盞喝得一滴不剩。
「那葉子也不許嫁給別人。」
「自然。倘若我反悔,便叫神明大人降下一道雷,將我劈成兩半。」
話音剛落,天邊恰巧滾過一聲悶雷。
葉子嚇得撲進他懷裡,險些把兩個人一同撞下石階。
蓮抱著她笑了很久,最後還要裝模作樣地安慰:「莫怕,神明大約只是先記下了。」
那日,兩個稚嫩的孩童都以為神明記下的是婚約。
後來才明白,或許神明記下的,只有懲罰。
那一日,橘家家主也曾在石階盡頭看見他們。
他臉色難看得出奇,親自將葉子從蓮懷中拉出來,又命人罰蓮在西院跪了一夜。旁人只當他惱怒女兒與傭人之子胡鬧,唯有美和子跪在廊下,面色慘白,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敢說。
自那以後,蓮便很少再直呼她的名字。
葉子十六歲訂婚那年,他更是徹底退到了她伸手也夠不到的地方。
那一晚,她曾哭著跑來神社問他:「神明既然記下了,為何還許他們將我嫁給旁人?」
蓮站在鳥居下,垂著頭沈默了很久,才輕輕地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淚。
「因為兒時的戲言,神明並未當真。」
「可我當真了。」
「那便是你太傻。」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心想興許是我們都太傻了。
葉子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與隼人交換婚約書的前一夜,美和子將蓮叫進西院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屋子,把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告訴了他。
世上從來沒有那個離開東京、不知所蹤的男人,他的父親始終住在這座宅邸里。
他是橘家的家主,是葉子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