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番外:神明不問(一)
美和子年輕時侍奉在夫人身邊,曾在橘家主醉酒後有過一段不能見光的糾葛。她懷孕以後,家主為了遮掩醜事,命她改回娘家姓氏,又將母子安置在西院。蓮沒有被寫進橘家的戶籍,也不能繼承橘家的姓氏,卻的的確確流著與葉子相同的血。
蓮比她早知曉此事,自那以後他才開始躲避她。
神社的拜殿不大,木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隼人將紙燈放在神前,昏黃的光照亮供桌,也照見牆邊幾簇從縫隙里生出的紫陽花。
葉子在神前跪坐下來。
隼人與蓮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後,三個人的影子被燈火映在斑駁的木壁上,隨著火焰輕輕搖晃,時而分開,時而又重迭在一起。
葉子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到蓮面前。
紙張已經泛黃,右下角蓋著橘家的私印。那是十八年前家主寫給美和子的,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跡:
若誕下男嬰,便隨母姓,養於西院,不得入籍,更不可叫夫人知曉其出身。
蓮只看了一眼便閉上了眼。
「你從何時知道的?」葉子問。
「你訂婚以前。」
「原來如此。」她點了點頭。
隼人拿起那封信,讀到最後,指節漸漸收緊。他看向葉子,半晌後才問:「此事可曾查證?」
「美和子夫人已經親口承認了。」葉子說,「父親也沒有否認。」
「這等醜事,只憑一封信......」
「隼人。」她輕聲打斷他,「不必替我尋找謊言。蓮與父親有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只是我從前不肯留意罷了。」
隼人沈默下來。
雨聲落在神社屋頂,徬彿天地間只剩下這一片連綿不絕的潮響。
「為何不告訴我?」葉子看著蓮。
「你不該知道。」蓮的聲音很低。
「所以你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待你嫁入九條家,我便帶母親離開東京。此後不再相見,也就不必知道了。」
「當真體面。」葉子笑了一下,「你替我選了丈夫,替我決定該忘記誰,甚至替我決定何事可以知道。蓮,你分明只是比我早出生兩年,卻總要裝得像我的兄長一般。」
蓮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
「我本就是你的兄長。」
葉子久久望著他。風將細雨吹進拜殿,沾濕她鬢邊的碎發,也落在微微發顫的睫毛上。她忍了許久,那點水光仍在眼眶里越積越深,一時竟分不清究竟是雨,還是無法克制的眼淚。
「可我從未把你當作兄長。」
「如今你已經知道了。」蓮的下頜緊繃了一下,目光固執地落葉子手邊那一小片暗色地板上。
「知道又如何?」葉子膝行向他靠近半步。
「葉子!」
蓮抬眼,第一次用這樣嚴厲的語氣叫她的名字。
那一聲在空蕩的拜殿里撞出回音,說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放於膝上的手握得緊,用盡全身力氣壓抑內心不該存在的感情。
「我們流著同一個父親的血。世俗不會允許,律法不會允許,連神明也不會允許。」
「神明若不允許,為何偏偏叫我們一同長大?」
可蓮只是緊抿著唇,方才好不容易抬起的目光又倉促地避開了她。
沒有人能夠回答。
一旁的隼人伸出手,握住了葉子冰涼的手指。
「隨我離開吧。」他望著她,一字一句說道,「橘家也好,九條家也好,皆可以捨棄。我會帶你去無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然後呢?」葉子怔怔地看向他。
「然後你想怎樣生活,便怎樣生活。再沒有人能替你做主。」
「蓮與美和子夫人呢?」她反問得很快,這條路她何止是未想過,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裡早已在心中將這條路走過無數遍,「父親若知道我已經得知此事,會放過他們嗎?橘家的名聲若毀了,那些依附橘家過活的人又當如何?」
「這些都不該由你承擔。」隼人的眉心緩緩蹙緊。
「可他們從我出生起便告訴我,這些全是我應當承擔的。」
她說完,緩緩將手從隼人掌中抽了出來。失去他掌心的那點溫度以後,她的指尖顫抖得愈發明顯。她偷偷將手藏進袖中,試圖平靜下來。
「若我依約嫁進九條家,你又當如何?」她問蓮。
「我會隨母親離開。」
「此後再也不見我?」
「你既已為人妻......」蓮停頓片刻,聲音快被雨聲淹沒了去,「再見便是失禮。」
葉子聽罷,眼中的水光已經盛不住,沿著臉頰無聲滑落。
「你總是如此。」她望著蓮,淚水一滴滴落在和服前襟上,「總將殘忍的話說得這般體面。」
蓮的肩膀僵硬得厲害,仍舊沒有抬眼。
「若真是如此,你為何不敢看著我的眼睛說?」葉子攥住他的衣袖,緊緊抓在掌心。
「我不願你因我受人非議。」
「看著我。」
蓮沒有動。
「蓮,看著我!」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葉子看見那雙眼睛里布滿的痛苦、煎熬,還有多年求而不得卻至今未滅的愛意。
「即使你走了,我也仍舊心悅你。」
蓮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只是一個被逼到絕境,卻連伸手擁抱心愛之人都沒有資格的年輕男人。
隼人坐在咫尺之外,他看著他們緊緊糾纏在一起的目光,眼底掠過一瞬難以掩飾的刺痛。可當葉子轉頭望向他時,他仍舊會伸出手,讓她將冰冷的指尖放進自己掌中。
十六歲那年的婚約,並不全然是一場災難。
隼人從未像橘家其他人那般,將她當作一枚用來填補家族裂縫的籌碼。他從京都帶來她喜歡的和果子,也會悄悄將西洋小說藏在禮盒底下。她被父親斥責時,他端坐在廊外等了整整一個下午,只為在她出來時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衣領,告訴她這並非她的過錯。
她怨恨那樁婚約,卻無法怨恨隼人。
正如知道那段血緣以後,她也依然無法不愛蓮。
「我曾無數次求神明大人替我選一個。」葉子低下頭,望著被隼人握住的手,又望向蓮蒼白的面容,「若我只心悅一人,便不至於如此貪婪。可無論怎樣祈求,醒來以後,我仍舊誰也捨不得。」
「那便不要選。」隼人反握住她的手,到了此刻,他的從容也已所剩無幾。
「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葉子自嘲。
「世間的道理,也是人定下的。」隼人緊緊看著她,「只要你願意活著,其餘之事,總能有辦法。」
葉子緩慢而堅決地搖了搖頭:「姓氏可以捨棄,身份可以捨棄,可血緣捨棄不了。縱然九條家能夠容忍我心中有旁人,也絕不可能容忍那個旁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
「不要再說了,葉子。」蓮閉上眼,眉間褶皺更深,「神明聽得見。」
葉子竟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隨著越來越急的雨越來越顫,淚水也隨之一同湧出。她抽回被隼人握住的手,撐著地板站起身,因為跪坐太久,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了些。
「聽得見?」
她轉過身,仰頭望向昏暗神龕中的神像。紙燈的火光落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將那份壓抑了太久的悲傷照得無所遁形。她從袖中取出那封泛黃的信,重重拍在神案上,震得三隻白瓷酒盞一齊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那便更好。我就是要說與祂聽,要祂睜開眼睛,好好看看自己究竟是如何造化弄人!」
蓮臉色一變,起身想要拉住她:「葉子。」
她猛地揮開他的手,寬大的衣袖掃過供桌,帶起一陣冷風。
燈火劇烈搖晃,牆上的三道影子也隨之扭曲起來,徬彿連高坐神龕的神明都在她的質問中動搖了一瞬。
「做下此事的人並不是我們,感到羞恥的卻偏偏要是我們。父親仍可以做他尊貴的橘家家主,美和子夫人卻要在西院低著頭過一輩子。你分明心悅我,卻要裝作從未愛過我,而我明知一切,還要披上白無垢,體體面面地嫁去九條家!」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嘶啞,任由淚水接連不斷地從眼眶中滾落,卻只是死死望著那尊沈默的神像。
「世間的規矩為何總是這樣?」她一字一句地問,「犯錯之人安然無恙,未曾選擇過的人,卻要用一生償還他的罪過。」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猛地垮了下來,跪倒在地上,像一聲悶雷。
神龕依舊沈默。
只有檐外積蓄已久的雨水驟然落下,重重打在紫陽花間,像是神明遲來而無用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