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蘇爾結局篇:??????????????????????????
【吾得王權,未得所念】
聖遷紀元一百九十九年,乾元十五年秋。
李玹走進金門宮,身上穿著一襲深青色榮袍,袖口與肩背織有金線提拉茲銘文。
早在一年前,曼蘇爾剛剛奪回巴格達,便已論功行賞,發還赤焰商號被卡里姆查沒的商館與貨棧,又將底格里斯河畔一處官有倉地撥給赤焰商號,准其船隊使用相連的河埠泊船裝卸。
李玹沒有接受迪萬中的官職,只向曼蘇爾求取了一道敕令,約束沿途官吏不得無故徵用赤焰商號的駱駝、貨物與護衛。他依舊是個商人,只不過如今再踏進金門宮,再無人敢將他視作尋常商賈。
李玹帶來了赤焰商號近幾年重新勘定的東行商路圖冊。道路自巴格達向東,經過雷伊、木鹿、撒馬爾罕與碎葉,最終越過大晉邊境,抵達長安。沿途關隘、稅賦、水源與換馬之處,都被逐項標記在輿圖上。另有數冊賬簿,記錄各地近三年的貨價與商旅損耗。
這並非一條新開闢的商路。李玹所做的,是在沿途要緊城池自設分號,或與當地商戶訂立長約,將貨棧、嚮導、關牒與馱畜逐處接續起來。只要不逢戰亂,從巴格達到長安,便能比過去少耗一兩個月。
曼蘇爾翻過幾頁,問了幾處河中關隘的情形,又將其中一冊遞給巴里德迪萬的書記官:「下一批前往大晉的使團,仍由赤焰商號沿途接應。」
李玹微微欠身:「商號會安排熟悉沿途諸國語言、關牒與商稅的人隨行。」
余下事務又商議了許久。等逐項都有了定論,已經臨近晡禮。
幾名書記官收起圖冊,正準備隨眾人一同告退,曼蘇爾卻忽然開口:「哈立德,你留下。」
眾人行禮告退。殿門合攏後,偌大的廳中只剩下他們兩人。
曼蘇爾垂著眼,緩緩翻看著案上的文書,像是隨口問道:「長安現在如何?」
「商旅眾多,物產豐足。西市對胡商的約束比河中嚴些,不過只要關牒齊全,生意並不難做。大晉紙張與絲絹在河中銷路極好,西方的藥材、香料和玻璃器,也頗受長安貴族喜愛。」
曼蘇爾抬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問的不是這些。」
西斜的日光從高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的黑色禮袍上,衣料間暗織的金線隨著他極輕的動作明滅不定,那張尚還年輕的面孔大半浸在陰影之內,辨不出喜怒。
李玹立在光柱的另一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開口。
半晌,曼蘇爾率先移開視線,似是懊悔自己方才失言:「算了。」
「皇后殿下很好。」李玹卻道。
曼蘇爾手指微微收緊:「你見過她?」
「見過。」李玹唇邊不自覺勾起一抹淺笑,「我兩次去長安,她都見了我。」
曼蘇爾眼底微沈:「難怪你知道得這麼清楚。」
李玹聽出了他話里的冷意,沒有辯解,只平靜道:「赤焰商號在長安開設分號時,皇后殿下曾經幫過一些忙。」
曼蘇爾沒有說話。他目光落回攤開的莎紙捲宗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問道:「她可曾問起西邊的事?」
「問過。」
「問了甚麼?」
「呼羅珊的戰事,巴格達的局勢。」李玹頓了頓,看向曼蘇爾的眼神似乎有些意味深長,「也問過您是否平安。」
曼蘇爾猝然抬頭:「你怎麼回答她?」
「我說,殿下既已兵臨巴格達城下,便絕不會輸。」
「她說了甚麼?」
「她說,那就好。」
殿中忽然安靜下來。廊外有侍從走過,足音隔著厚重門扉和織毯,隱隱約約,徬彿從極為遙遠的地方傳來。
曼蘇爾指尖無意識捻過莎紙的邊緣,一絲極淡的澀意掠過眉宇。
她尚且記掛著他的安危,卻終究沒有等他。
「除此之外呢?」他問。
李玹看著他:「您還想知道甚麼?」
曼蘇爾下頜線緊繃。
李玹知道他真正想要問的是甚麼,卻不肯主動道破。
「有關商路、物價與大晉朝局之事,我可以知無不言。」李玹緩聲道,「至於皇后殿下的私事,若她沒有開口,我不能替她說。」
曼蘇爾神色轉冷:「你在替她防備我?」
「不是。」李玹直面著他迫人的目光,「只是哈里發您心中所求的答案,本就無法從我這裡得到。」
曼蘇爾眼睫一顫,移開視線,望向鏤花石窗外。
庭院裡沈寂無聲,幾株棕櫚的長影橫在白石地面,淺渠中的水倒映著將沈的夕陽,泛起一片溫柔卻刺目的金光。
他忽然自嘲地一笑:「她已經給過我了。」
李玹神色微頓,沒再說甚麼。
曼蘇爾合上面前的卷宗:「下去吧。」
李玹俯身行禮,轉身走向殿門,行至門前,卻停下腳步。
「她的確過得很好。」他沒有回頭,「並非客套之言。」
說完,他不再停留,跨步走出殿外。
曼蘇爾獨自坐在案後,斂下眼底的黯然。
方才他問了她是否安好,問了她有沒有提起西邊的戰事,卻始終沒有問出自己真正想知道的那句話。
她可曾有過哪怕一瞬的後悔?
這句話太過難堪。他不願在李玹面前承認,甚至不願向自己承認。
但他還是想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最後一抹夕照也徹底褪去,暮色漫入殿中,案上的文書漸漸只剩模糊的輪廓。
一道略帶疲倦的聲音響起:「來人。」
守在殿外的書記官提燈而入。搖曳的燈光掠過長案,照亮了曼蘇爾半邊面容。
「傳令文書迪萬,下一批赴大晉的國書與禮物,入冬以前全部備齊。」曼蘇爾頓了頓,「再讓巴里德迪萬同赤焰商號核定驛程,不必等到天氣徹底轉暖。來年開春,東路一通,使團即刻啓程。」
「另從智慧宮擇取新校的星表,謄錄醫書、算學與幾何書精要名篇,配一具黃銅星盤,一並列入國禮。」
書記官一一記下。
「至於大晉皇后的那一份,仍舊單列。」曼蘇爾垂下眼,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禮單擬好以後,先送來給我。」
「是。」
書記官俯身領命,將燈輕輕擱在案角,轉身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攏。
夜風自高窗縫隙溜入,撩得燈火明明滅滅,一點光焰在昏暗中搖曳不定,於凹凸的浮雕壁面上投下一道巨大而寂寥的影子。
乾元十六年春,呼羅珊道上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第二支赴晉使團便離開了巴格達。
使團啓程時,上一批使者尚未從大晉歸來。
這一次,隨行的國禮中不只有黃金、香藥與琉璃器,還有從智慧宮謄錄出來的歐幾里得《幾何原本》、托勒密《天文學大成》、希波克拉底與蓋倫的醫典,以及花拉子米新成的代數書和一具黃銅星盤。
那些從波斯各地、希臘與天竺輾轉匯入巴格達,又在學者筆下被翻譯、校訂和重新寫下的知識,如今隨著使團從波斯啓程,向萬里之外的長安而去。
聖遷紀元二百年,乾元十六年秋。
巴格達重歸秩序已有兩年。隨著各地殘餘的叛亂陸續平定,原本被戰爭掩蓋的問題,也終於被人重新擺到了曼蘇爾面前。
一日,朝議結束以後,大法官、維齊爾與幾名宗室長者沒有隨眾人一同離去。
曼蘇爾看著他們:「還有何事?」
大法官將一卷由維齊爾與宗室長者聯署的陳請放在案上。
「帝國剛剛經歷過一場由嗣位而起的戰爭。」他道,「哈里發至今未立正妻,也無子嗣。此事若再遷延,恐怕宗室人心難安。」
曼蘇爾看了一眼卷末密密麻麻的署名:「這是你們共同商議的結果?」
大法官道:「是。」
「就為了此事,你們在朝議之後留在這裡?」
「哈里發的婚事,並非全然是宮中私事。」一名宗室長者對他不以為意的態度頗不贊同,「自您重返巴格達至今已有兩年,戰事既已平定,金門宮也該恢復應有的秩序。」
曼蘇爾輕嗤一聲:「你是說由於我尚未成婚,金門宮現在便沒有秩序了?」
說話的人一滯,隨即俯身道:「臣並非此意。只是哈里發遲遲不議婚事,朝野難免猜測。長此以往,流言只會越來越多。」
「他們猜測甚麼?」
眾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維齊爾上前一步,斟酌著道:「有人說,哈里發仍有意大舉用兵,不願讓婚事成為牽絆;也有人說,您因卡里姆之亂而對宗室心存猜忌,遲遲不肯結親,是有意不讓任何一家再以姻親的身份接近金門宮。」
曼蘇爾聽完,神色沒有甚麼變化:「所以諸位便聯名上書,要我挑選其中一家?」
「臣等不敢替哈里發決定。」大法官道,「只是請您准許宗室先行議選。至於最終選定何人,自然仍由您裁斷。」
「若我一個也不選呢?」
幾名長者面面相覷。先前開口的老人上前一步:「巴士拉、庫法與河中皆有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女子。哈里發不曾見過她們,又怎知無人合意?」
「我不是說她們不好。」
曼蘇爾伸手將文書推回眾人面前,捲軸滾過案面,在大法官手邊停下。他輕飄飄扔下一句話:「我是說,我自己沒有成婚的打算。」
殿中陡然一靜。
誰也沒有料到,哈里發竟會當面將話說得如此決絕。
眾人各懷心思,目光暗自交匯,一時無人願意率先出頭。僵持片刻,大法官終於出列開口:「哈里發若認為這些人選皆不合適,盡可另行擇選。婚事卻不能一直懸置。」
他看了曼蘇爾一眼,像是終於下定決心,道出了心底真正所慮。
「您至今尚無子嗣。只要一日如此,嗣位便一日懸而未定,王室諸支也不會真正斷了念想。如今他們尚且畏懼您的威勢,不敢妄動,可人心本就善變。」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沈重:「子嗣固然無法斷絕人的野心。但哈里發一日無嗣,窺伺權柄者便一日不會死心。臣等不敢說一樁婚事足以保帝國百年無虞,只是不願圍繞嗣位再起紛爭,戰火延及無辜百姓。」
曼蘇爾聞言緩緩直起身,目光裹著一層微不可察的寒意,一一掠過在場眾人。他忽然開口:「先哈里發不止一個兒子。他留下的遺命有印璽,也有大法官與宗室共同見證,仍舊有人敢於篡改。倘若諸位以為,只要我成婚生子便可從此杜絕爭位——」
他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譏哂。
「那麼這五年流過的血,便算是白流了。」
眾人神色微變,大法官按在案沿的手暗暗收緊,幾名宗室長者張了張嘴,最後終究緘口未言。
曼蘇爾支著頭,斂眸掩去眼底情緒。
其實他知道大法官說的並非全無道理。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厭惡擺在面前的這卷陳請。所有人都能從中說出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最後需要娶一個陌生女子、同她度過餘生的人,是他自己。
「我明白諸位在憂慮甚麼。」曼蘇爾語氣稍稍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但我不會為了平息一時的流言,便倉促定下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