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蘇爾結局篇:??????????????????????????
先前那名宗室長者還欲再勸:「哈里發——」
「此事暫緩。」曼蘇爾抬手截斷了對方的話頭,「諸位退下吧。」
眾人只得俯身行禮,依次退出殿外。
那卷聯名陳請卻沒有被人帶走,仍舊留在曼蘇爾的案頭。
聖遷紀元二百零一年,乾元十七年春。
整個冬天,那卷關於勸請婚娶的聯名陳請被擱置下來,始終未獲批復。
議事殿內外物議漸起。維齊爾與各迪萬主官數次進言,請曼蘇爾盡早確定繼承次序。王室宗族各支也開始私下往來,各自推舉屬意的人選。有人猜他早已有所決斷,只是不肯公之於眾,也有人擔心他一旦遭逢不測,才平定兩年的帝國便會再次陷入爭位。
流言一日盛過一日。
王室宗族父系近支的名冊開始陸續送入金門宮。與此同時,有意將女兒送進宮中的人家也漸漸多了起來。朝臣不敢再在議事殿中催問婚事,就暗中授意女眷頻繁出入瑪吉勒的宮院。她們問候起居,送來織物與香料,言談間總會不經意地提起家中某位尚未婚配的女兒。
開春以後,瑪吉勒遣人請曼蘇爾去了一趟她居住的宮院。
庭中的薔薇剛剛抽出新枝,幾名侍女正在廊下整理去年收起的織毯。瑪吉勒抬手屏退左右侍從,待到曼蘇爾落坐,才緩緩開口:「曼蘇爾,你可以在議事殿中強行壓下諫言,卻堵不住外面長久不息的議論。」
「所以您也要勸我成婚?」
「維齊爾、大法官與各部族長老心中的憂慮,並非全無來由,你不能永遠回避身為哈里發必須面對的事。」
曼蘇爾偏過頭,沒有說話。
瑪吉勒靜靜看了他片刻,神色逐漸軟下來:「我的孩子,先定下一樁婚事,至少可以堵住一半人的嘴,那些步步相逼的宗室自然也會暫且收手。」
曼蘇爾神色莫辨:「您要我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只為了平息外面的議論?哪家的女子又甘願接受這樣一樁沒有情意的婚事呢?」
「會有人願意。」瑪吉勒道,「渴慕成為哈里發眷屬的女子本就不少,她們所求並非都是夫妻情意。有人為家族榮光,有人貪戀權位,也有人只想換取一生安穩。只要在婚約定下以前將話說明,讓她知道這樁婚姻能給她甚麼,又不能給她甚麼,便談不上欺瞞。」
曼蘇爾望著中庭那幾株未開的薔薇。昨夜的露水仍凝在青綠色的花苞上,映著朦朧的春光,遲遲沒有墜落。
他忽然想起了遠在長安的玉娘。
她當初選擇成為大晉皇后,究竟是出於情愛,還是只求一世安穩,抑或是戀棧權位?
她與魏琰的婚姻已維繫數年,如今連兒女也有了。若她愛魏琰,當年在撒馬爾罕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算甚麼?
可若她愛的人是自己,又怎麼能留在長安,與另一個男人生兒育女,此後再沒有給他只言片語?
曼蘇爾總想從兩者之間分出一個真假,卻始終不得其解。
瑪吉勒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出言反對,從身側取出一份薄薄的文書,放到他面前。
「我替你看過幾戶人家。」她道,「家世、母族與品性都寫在這裡。她們與卡里姆沒有牽連,家中也無人掌握重兵。你若願意,我再遣人去問。」
曼蘇爾沒有伸手,只繼續望著中庭。
一陣風掠過,薔薇花枝簌簌晃動。花苞上的露水驟然滾落,沒入泥土,轉瞬便消弭無蹤。花枝仍舊一無所覺地在風中搖曳。
他收回目光。
「您來決定吧。」
瑪吉勒怔了怔:「這是你的婚事。」
「我知道。」曼蘇爾道,「您既然已經替我查過,便從中選一戶最合適的。無論是誰,我都會履行婚約,也會盡到應盡的責任。」
瑪吉勒蹙眉看了他許久,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將那份文書重新收起。
瑪吉勒最終選中了薩利赫家的次女,並將曼蘇爾的意思一並如實相告。
數日後,薩利赫家送回了答復,那名女子願意接受這樁婚事。
籌備婚事的文書接連送入金門宮。曼蘇爾逐一批復,並未刻意拖延婚期。他甚至慢慢說服自己,待到婚儀真正舉行,宮廷與朝堂就都能各得其所,他也一樣。
入夏以後,掌管璽印的書記官捧來一隻黑漆匣。匣中放著一枚金托紅玉髓印戒。戒面已經打磨完成,外圍鐫刻著象徵哈里發正妻身份的銘文,正中卻還空著一小塊位置。
「只待刻入薩利赫家女兒的名字。」書記官道,「請哈里發核准。」
曼蘇爾垂眼看著那枚印戒。
殿角的銅爐里燃著巴士拉新近送來的佐法爾綠乳香。香料已經燒了大半,松脂般清潤的氣息里浮著淡淡的甜橘香,原本若有若無,此刻卻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的確是相似的,卻終究與撒馬爾罕那些夜晚里刻骨銘心的香氣不同。
記憶中的香氣要更幽深一些。煙氣沈下去以後,似乎還藏著一縷極淡的苦意與清涼,能夠將熬到極致的頭痛一點點撫平,令他安然睡去。
曼蘇爾試圖辨認其中究竟少了甚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撫了撫眉心:「印戒留下,你們先退下。」
眾人不敢多問,將黑漆匣留在案上,依次退出殿外。
曼蘇爾獨自坐到日暮。
那枚印戒始終放在他面前。夕光已經柔薄,紅玉髓將最後一抹余暉盡數斂入,把那一絲余溫鎖在石料內。
他抬手,指尖輕輕擦過冰涼的戒面,僅僅一瞬,便收了回來。
此後,他再沒有碰它。
殿中燈火次第亮起,長夜緩緩漫過窗櫺。
第二日清晨,曼蘇爾再次來到瑪吉勒的宮院。眼底浮著淡淡的血絲,神色卻分外平靜。
「將婚事停下吧。」他說。
瑪吉勒抬眼看他,眼中並無多少意外:「可你已經答應了薩利赫家。婚契雖然尚未在卡迪面前正式締結,消息卻已經傳遍宗室。」
「此事的責任在我。已經送去的聘禮不必取回。她日後另行出嫁,宮中再替她備一份嫁資。」曼蘇爾道,「撤回婚事的文書上寫明,是我無意繼續履行婚約,與薩利赫家的女兒無關。」
瑪吉勒沈默片刻:「發生了甚麼?」
曼蘇爾頓了頓,避開母親的視線:「沒甚麼。」
只是他終於知道,自己做不到。
瑪吉勒沒有繼續追問,只道:「這一次可以退婚,可下一次呢?宗室不會就此放棄。你打算怎麼辦?」
「不會再有下一次。」
瑪吉勒神情一變,還未等她開口,曼蘇爾率先說道:「宮中很快會傳出消息,說我昔年傷勢過重,恐怕於子嗣有礙。」
「哪位醫官作出的診斷?」瑪吉勒皺著眉問。
「沒有醫官這樣斷言。」
瑪吉勒望著他,漸漸明白過來:「這是你的意思。」
「首席醫官只需照實說。至於宗室會如何理解,不必由他負責。」
曼蘇爾負手立在廊下,望向中庭。春日尚且未開的薔薇,如今已經開得繁盛。層層花瓣承著清晨的日光,風過時輕輕舒展,淡淡的香氣漫上長廊,他眉目也隨之舒展了些。
瑪吉勒半晌無言。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素來有主見,卻沒想到竟能冷靜決絕到這個地步。如此一來,宗室的確不會再爭相把女兒送進金門宮,但會轉而爭奪另一個位置。
「他們以後不會再送女兒,」瑪吉勒道,「卻會把兒子送進巴格達。」
曼蘇爾看著她:「這正是我要的。」
「你想從旁支中擇立繼承人?」
「先選一個值得教養的人。」曼蘇爾道,「至於他能否成為繼承人,要等我親自看過以後再作決定。」
「你已經有人選了?」
「薩利姆留下的那個孩子。」
薩利姆出自王室宗族父系近支。內戰爆發後,他便率領族中部眾投奔呼羅珊軍,後來戰死在攻打巴格達的浮橋上。他的兒子今年不過八歲,一直隨寡母居住在庫法。
瑪吉勒回想了一下那個孩子:「你要將他收養在身邊?」
「他仍是薩利姆的兒子,不必改變父名,也不必另換血統。」曼蘇爾語氣沈靜,「先將他們母子接到巴格達,另賜居所。孩子每日入宮讀書,由我親自教養。若他的品行與才智能夠承擔這個位置,我會將他的名字寫進繼承誓約。」
瑪吉勒張了張口,最終卻甚麼也沒說出來。她太熟悉自己的兒子了。他既然已經考慮到了這一步,事情恐怕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
沈默良久,她仍有一處始終想不明白,低聲喚道:「曼蘇爾。」
曼蘇爾轉過頭。
「你寧願讓天下人以為你此生難有子嗣,也不肯娶一個自己不愛的人麼?」
「我試過。」曼蘇爾苦笑一聲,「從答應婚事的那一天起,我一直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我身為哈里發應盡的責任。等婚儀舉行,一切自然都會順理成章。」
他神色平靜,可言語間卻有一絲近乎疲倦的無奈。
「可是母親,我的確做不到。」
瑪吉勒望著他,眼底翻湧起疼惜與悵然。末了,她只是嘆了口氣:「你既然已經想清楚,我便不再勸了。」
離開瑪吉勒的宮院以後,曼蘇爾回到金門宮,命人喚來了宮中的香藥賢者。
「我想找一味香薰。」 他說。
賢者俯身問道:「可有留下的香方,或是尚未焚盡的舊香?」
「都沒有。」
「那麼哈里發還記得多少?」
曼蘇爾凝神想了想:「初聞是清甜的,帶著一點松脂氣。焚久以後,會慢慢透出極淡的苦和辛,煙氣里還有一縷涼意。」
賢者靜候片刻,見他不再開口,又問:「還有麼?」
「不濃,也不嗆人。」 曼蘇爾道,「聞得久了,會讓人覺得很安靜。」
這番描述實在過於含混。相似的氣味可以用無數種香料調成,分量稍有區別,焚燒以後便會全然變樣。賢者斟酌道:「僕只能逐一試配。」
曼蘇爾點了點頭:「不必勉強,盡力而為便好。」
數日後,薩利赫家收到了撤回婚事的文書。所有過錯都被歸在哈里發身上,宮中醫者有關舊傷的判斷也隨之傳入宗室耳中。沒有人再議論那名險些成為哈里發正妻的女子。
與此同時,曼蘇爾命人前往庫法,迎接薩利姆的幼子。
那枚尚未刻名的紅玉髓印戒則被送回掌璽書記官手中。書記官原以為哈里發會命人將它熔毀,可不久後,卻又接到一道意外的命令……
冬去春來,下一批赴大晉的使團即將啓程。
曼蘇爾親自過目了送往長安的禮單。看到末尾時,他合上文書,從矮櫃中取出一隻黑漆匣,隨手放進專呈大晉皇后的禮箱。
書記官看清匣中之物,遲疑了一下:「這枚印戒,應當以甚麼名目寫入禮單?」
曼蘇爾想了想:「珠寶。」
「受禮之人呢?」
「大晉皇后。」
書記官低頭記下,不敢再問。於是禮單末尾又添了一行——
金鑲紅玉髓印戒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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