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惟皇后殿下
也把他的孩子,留在了信外。
天色尚未破曉,永樂郡主府已經燈火通明。
玉娘坐在鏡前,由尚服局的女官替她梳發。
烏黑的長髮一層層輓起,束入高髻。最後送上來的,是那頂十二花樹冠。
玉娘抬起眼。金質的花樹在燈下映出細碎的光,珠玉垂落其間,隨著女官的動作發出極輕的碰響。
原來這就是一年多以前魏琰就備好的那頂後冠。
如今,女官托著它站在她身後。
「殿下,請稍低頭。」
玉娘微微低頭。
十二花樹冠緩緩落在她發間。重量壓下來的那一刻,她下意識挺直了脊背。
隨後是褘衣。
深青織成的衣料一層層覆上身體,翚雉以五彩織就,在燈火下隱約浮現。朱色緣飾沿著衣緣鋪開,玉佩與大綬依次系好。
等一切收拾妥當,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玉娘抬眼看向鏡中。
冠上的珠玉隨著她的呼吸來回輕晃。
她看了一會兒,竟沒有想象中那樣陌生。
或許是因為這個位置已經被人議了太久。
他們眾說紛紜,口誅筆伐,恨不得從中尋出一條足以阻止她走到這裡的罪名。
這些議論不會因為今日冊後便突然消失。
只是到了此刻,再聽見它們,似乎也已經不能改變甚麼了。
玉娘收回目光。
「走吧。」
宮門開啓時,晨光剛剛越過長安東面的城牆。
儀仗已經在府外候了許久。
玉娘登上車輿。簾幕放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郡主府。
只一眼,然後她就收回視線。
車輿緩緩向前。
太極殿前,黃麾大仗早已陳列整齊。
魏琰服袞冕,臨軒而坐。殿庭之下,文武百官依次列班,冊使與副使候在丹陛之下,四周旌旗森然,一派肅穆。
待贊禮聲止,侍中奉制宣道:
「冊永樂郡主顏氏為皇后。命公等持節,展禮冊命。」
冊使俯身領命。
黃門侍郎奉節而前,中書侍郎隨後奉上冊書與璽綬。冊使一一受下,隨後由儀仗護送,穿過重重宮門,向內廷而去。
魏琰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一行人漸漸遠去。
待冊使出了殿門,侍中進前奏道:「禮畢——」
魏琰起身離座。
樂聲再起,百官依次退出殿庭。
他從太極殿後退下,卻沒有往平日理政的地方去。
蓬萊殿早已陳設完畢。
冊使持節而入,冊寶依次奉至殿前。
玉娘被尚宮引至受冊位時,四下樂聲正起。
深青褘衣的下擺曳過地面。
她停在階下,北面而立。
尚儀唱贊。玉娘俯身再拜。
殿庭之中,一時間只聽見層層迭迭錦帛拖曳過地面的細響。
隨後,尚宮展開冊文,聲音清清楚楚傳過整個殿庭。
前面的辭句很長,玉娘靜靜聽著。直到最後那一句落下來——
「……今冊爾為皇后。」
她睫毛動了動,這一瞬間,竟有些恍惚。
廊廡之後,魏琰隔著半垂的簾幕靜靜看著她。
他來得比冊使還早一些。
沒有驚動殿中任何人,也沒有讓人通傳,只站在一處不顯眼的地方,看著她穿著那件深青褘衣,一步一步走到受冊位前。
那頂他一年多以前就備好的十二花樹冠,如今終於戴在了它主人的頭上。
和他想的一樣,耀眼奪目,光彩照人,合襯得像是本該如此。
他竟有種不真實感。
尚儀再次唱贊。玉娘回過神來,俯身再拜。
冊書被奉到她面前,她伸出雙手,鄭重接過。
魏琰的目光專注地停在她身上。
直到這一刻,他懸著已久的心才像是真正落地。
從今以後,她終於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了。
魏琰唇角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
殿中,皇后璽綬已經奉上。
沈甸甸的分量落入玉娘掌中,她垂眼看了看,隨後將它交給身側司寶。
禮樂再起,玉娘被引上御座,南面而坐。
內命婦先入。衣冠整肅的女子依次列於庭中,隨著贊聲齊齊拜下。
再之後是外命婦。
一重又一重人影在她面前俯身。
「伏惟皇后殿下——」
聲音沿著殿庭傳開。
玉娘坐在高處。
這是第一次,如此多的人以「皇后」的身份向她行禮。
她沒有慌亂,只是端端正正坐在那裡,接受了這一禮。
她並不知道,東側廊廡之後,還有一個人始終沒有離開。
直到尚儀奏禮畢,樂聲徐徐停下,魏琰這才轉身,從來時的夾道悄悄離去。
等一切儀式結束,已經過了午後。
玉娘覺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被那十二花樹冠壓僵了。
她原以為受冊以後便能稍歇一會兒,誰知宮中還有一重接一重,數不盡的禮數。
等最後一撥人退出蓬萊殿,窗外的日色都已經斜了。
玉娘總算被女官簇擁著退入後閣。
她才坐下來,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碰頭上的花樹冠。
「能摘了麼?」
尚宮正要答話,外間忽然有人快步進來。
「殿下,陛下回來了。」
玉娘手上的動作停住,她想了想,又把手放了下來。
「……那再等等吧。」
尚宮垂首應是,眼底隱約有些笑意。
玉娘瞥了她一眼,到底沒說甚麼。
沒過多久,外間便傳來通稟。
「陛下至——」
玉娘抬起頭。
魏琰已經從外面走了進來。他換了常服。大約也是折騰了一日,連發冠都比平日簡單些。身後原本還跟著幾名內侍,才跨進門,看見窗前的玉娘,腳步便停住了。
玉娘坐在窗前。
暮色從窗外漫進來,深青褘衣層層鋪在身側,十二花樹冠仍端端正正戴在發間。金枝與珠玉被余暉映亮,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晃,一片細碎的流光落在眉眼之間。
眼波如墜入深潭的銀箔,眸光流轉,映出明亮躍動的光影。眉目如工筆細繪,在暈開的光影里,越發顯得穠麗攝人。
比起白日受冊時的端莊華貴,她此刻反倒多了幾分朦朧,像是籠著一層薄薄的紗霧。
魏琰看了很久,隨後才揮了揮手。
宮人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甚麼?」
魏琰走到她面前,抬手碰了碰她鬢邊垂下來的珠飾。
「看看。」
「有甚麼好看的?」
「很好看。」
他頓了頓,又道:「我等了一年多。」
玉娘怔了一下。
魏琰的目光從那頂十二花樹冠慢慢落到她臉上:「總算真的戴上了。」
玉娘抿了抿唇:「真是重得我脖子都快斷了。」
魏琰:「白日里還真看不出來,我還當你穩得很。」
玉娘原本正揉著頸側,動作忽然停住。
她抬頭看他:「……白日?」
魏琰神色如常。
玉娘盯了他片刻:「你怎麼知道我白日如何?」
「看見了。」
「你不是在太極殿麼?」
「禮畢以後過去的。」
玉娘愣住:「你來蓬萊殿了?」
「嗯。」
「我怎麼沒見著你?」
魏琰淡淡道:「你那時正忙著呢,哪還顧得上我。」
玉娘:「你躲哪兒了?」
「甚麼叫躲?」魏琰不滿地看她一眼,「我看自己的皇后,還要躲麼?」
玉娘:「……」
好吧。
過了片刻,她還是忍不住彎起唇角:「那你幫我摘下來吧。」
魏琰低笑一聲,卻沒動。
玉娘等了一會兒,抬眼:「怎麼了?」
魏琰只是看著她:「再讓我看一會兒。」
說著,他伸手撥正她鬢邊一縷垂下來的珠絡,指腹順勢從她頰側擦過去。
十二花樹冠映著窗外最後一點余暉,金枝珠玉在他指間輕晃。
魏琰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在她額間親了一下。
輕巧得如同蜻蜓點水,恰好落在華冠之下。
玉娘愣愣看著他。
魏琰這才直起身:「好了。」
他繞到她身後。
後冠制得繁復,並不是隨手便能取下來的。他對著鏡中看了半晌,又低頭研究她發間縱橫交錯的簪釵,終於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支。
玉娘從鏡子里看他。
「你會麼?」
「不會。」
「那你還讓她們都出去?」
魏琰抬眼,在鏡中與她對視:「不是你讓我摘?」
「……」
玉娘被堵得沒話說。
魏琰倒很有耐心。他先試著將最外面的一支金簪慢慢退出,發覺不對,又換了個方向。折騰好一會兒,才總算弄明白那些簪釵究竟是怎樣把沈重的後冠固定在發髻上的。
他一支一支地往外抽出,偶爾扯到她的頭髮,玉娘便皺眉吸一口氣,他手上的力道也跟著放輕。
過了一會兒,那頂壓了玉娘整整一日的十二花樹冠終於被他雙手托起,從她發間取了下來。
脖頸驟然一輕,玉娘長長舒出一口氣,整個人都松了下來。
魏琰卻還托著那頂冠。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才輕輕將它放到一旁的案上。
再回過身時,玉娘正閉著眼揉自己的脖子。
他伸手替她按了兩下。
玉娘睜開眼:「陛下還有這種伺候人的本事?」
魏琰垂眼:「皇后殿下若是滿意,朕往後可以多伺候幾回。」
玉娘笑了笑,又閉上眼,安安靜靜地靠在他身上,由著他替自己揉。
魏琰也不再說話,只低下頭繼續。
過了一會兒,後頸那陣酸脹終於散了大半。
玉娘重新睜開眼。
銅鏡里,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魏琰忽然喚道:「皇后。」
玉娘眼睫動了一下。
這稱呼今日已經聽過無數次。從冊使,到尚宮,到那些向她俯身朝賀的內外命婦。可從魏琰嘴裡叫出來,還是有些不一樣。
玉娘轉過身。她看著他,唇角慢慢彎起來,也端端正正地應了一聲:「陛下。」
魏琰眉梢動了一下。
玉娘已經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少了那頂十二花樹冠礙事,她抱得很順利,將臉貼在他身前,整個人都靠了過去。
魏琰垂眼看她,片刻後也俯下身,將人攏進懷裡。
窗外暮色一點點沈下來。
蓬萊殿廊下的宮燈陸續亮起,隔著簾幕透進一層柔和的光。正殿里白日冊命時的禮器已經撤去大半,遠處偶爾還能聽見宮人收拾儀仗的細碎聲響。
玉娘閉著眼,靠在他懷裡。
從今日起,這座她過去來過許多次的宮殿,也成了她往後要生活的地方。
和他一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