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不來見我?
次日午後,顧琇來稟下一日行程。見魏瑾也在,他並未露出甚麼異色,只照常見禮,將事情簡略說完,便拱手告退。
待簾子落下,魏瑾才朝門口看了一眼,低聲道:「倒還算識趣。」
玉娘失笑,沒有接話。他也不再多言,只俯身替孩子掖好蹬開的薄被。
又過數日,長安城郭終於出現在官道盡頭,朱牆青瓦被日光照得分外清晰。離京數月,再看見這座熟悉的城池,連一路上早已習慣了車馬顛簸的侍女們都忍不住掀開簾子往外望。
玉娘也望了許久,只覺自己離開這裡徬彿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再見,竟恍若隔世。
直到懷裡的孩子動了一下,她才低下頭。
小傢伙方才在乳媼懷裡睡得不安穩,被她接過來以後反倒安靜了,這會兒只露出半張白嫩的小臉,眼睛閉著,一隻手卻從襁褓里掙了出來。
玉娘伸手將那只小手重新攏進去,又替他掖好襁褓。
「快到了。」她低聲道。
也不知是在說給孩子聽,還是說給自己。
車隊漸漸放緩,前方已經有人迎了上來。
魏瑾騎馬走在車駕一側,遠遠看清來人服色,回頭道:「宮里的人到了。」
玉娘抬眼。
來的不只是尋常內侍,尚藥局的侍御醫、宮中撥來的女官與侍從,還有幾輛預備替換的車駕,都已經候在了路旁。為首的正是鄒文義。
車駕停穩後,魏瑾先翻身下馬,走到車前扶她下來。
鄒文義已經快步上前見禮,笑容一如往常周全:「奴婢恭迎郡主回京。」
她下意識望向鄒文義身後,目光微微一頓,隨即收回。
「琰哥哥讓你來的?」
鄒文義低頭笑道:「陛下一早便吩咐奴婢候著了。一路車馬勞頓,陛下惦記郡主身子,特意命侍御醫隨行,還專門交代,郡主今日只管先回府歇息,旁的事都不急。」
玉娘聽著,垂下眼,唇邊終於浮起一點笑:「他倒還是這樣。」
甚麼都會替她備好。
她沒有再問,轉身重新坐回車中。
不遠處,一輛沒有懸掛宮中儀仗的青帷馬車靜靜停在林蔭下,車簾只掀開了一線。
魏琰坐在車內,目光越過前方往來的人影,落在那輛熟悉的車駕上。
他其實已經看了很久。
從車隊出現在官道盡頭開始,他便認出了她的車。
後來車駕停下,玉娘扶著魏瑾的手下車,他也看見了。
隔得並不算近,可那道身影,他那樣熟悉。他曾在無數個日夜裡與她耳鬢廝磨,後來又日夜思念,怎麼可能認錯。
好像是比離開長安時清減了些。
大約是一路奔波,她下車時也不甚利索,搭著魏瑾的手落了地,站穩後才慢慢松開。
魏琰的手已經搭在車門上。
直到乳媼從後面的車中下來,懷中抱著一團小小的襁褓。
魏琰的目光定在那裡。
乳媼似乎說了甚麼,玉娘很快轉過身,將孩子接了過去,動作已經十分熟練。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兒,伸手整理襁褓,又不知道看見了甚麼,唇邊忽然彎了一下。
魏琰搭在車門上的手沒有再動。
他從前當然知道這個孩子已經出生。庭州送來的每一封信,他都看過。
何時生產,母子是否平安,孩子身體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可那些終究只是紙上的幾行字。
直到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玉娘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了。
那個孩子就在她懷裡。
那是她與曼蘇爾的孩子。
魏琰盯著那團小小的襁褓,胸口像是被甚麼沈沈壓了一下,一時竟連呼吸都覺得滯澀。
遠處似乎起了一陣風,捲起官道上的些許浮塵,玉娘下意識側過身,用袖口替孩子擋了一下。
是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她做得自然極了。
魏琰垂下眼,搭在車門上的手終於收了回來。
車外的內侍始終垂首候著,不敢出聲。
過了許久,他才道:「走吧。」
馬車並沒有駛向前方,而是沿來時的路緩緩掉頭。
鄒文義送玉娘重新登車後,才折返回林下。青帷馬車已經轉過方向,轅馬踏著官道上的薄塵,緩慢地朝大明宮的方向駛去。
他快步跟上。
低垂的青綃車簾後,沈靜平緩的聲音傳了出來。
「她氣色如何?」
鄒文義腳步一頓。
方才陛下分明親眼看了許久。
可他到底甚麼也沒敢問,只恭敬答道:「奴婢近前瞧過,郡主氣色尚可,就是舟車勞頓,有些疲倦。侍御醫已經跟上車駕,等郡主回府安頓好後再仔細診一回。」
車內安靜片刻,有人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下。
「生產以後,她可落下甚麼病症?」
「不曾。」鄒文義道,「庭州那邊送來的脈案奴婢都帶回來了,尚藥局也早已看過。郡主生產還算順利,產後恢復得也好,只需照常調養,不曾落下甚麼病症。」
「讓他們仔細些。」
「是。」
車內又陸續問了幾句,無非是一路飲食如何,夜裡睡得可還安穩,途中可曾有過不適。鄒文義便一一答了。
直到馬車已經駛出很遠,車內都再無別的動靜。
鄒文義這才恍然想起,裡頭那位竟絲毫沒提過那個孩子。
行將至丹鳳門時,車內忽然又傳來聲音:「郡主府那邊都收拾妥當了麼?」
「都妥當了。陛下先前吩咐添置的人手也已經過去了,藥材、用物一應俱全,郡主回府便能歇下。」
魏琰靠回車壁,閉上眼。
「那便好。」
此後一路,他都沒有再開口。
回到郡主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顏家的管事早已帶著幾名舊僕候在門前,見車駕停下,便忙迎上來,幫著一道安置隨行的人手與箱籠。
「夫人原也在這裡等郡主,只是小郎君今日入夜便鬧得厲害,乳母怎麼哄也不肯安生,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先回去了。」管事躬身道,「臨走前還吩咐小人轉告郡主,今日先好生歇息,她明日再過來看您。」
玉娘聽得有些好笑。
她離京前見顏晟時,那孩子分明還是個任人抱來抱去的乖巧小團子,怎麼一年多不見,竟已經鬧得連乳母都哄不住了。
「不用。」她笑道,「明日我回顏府便是。你回去替我同哥哥嫂嫂說一聲,叫他們不必再跑一趟。」
管事應聲稱是。
玉娘這才帶著人進府。
府中早已收拾妥當。離京一年多,院中的草木比走時繁盛了許多,廊下新換了燈籠,屋內陳設卻仍是舊日模樣。
寢屋窗邊的香爐中熏著沈水香,裡頭只佐了少許龍腦。香已焚過一陣,初起的清銳漸漸斂去,沈水香溫潤清遠的氣息正透滿屋中,顯然有人一直記著她的習慣。
玉娘一路看過去,竟生出幾分陌生。
直到侍女替她解下披帛,她在熟悉的妝台前坐下,望見銅鏡中自己的臉,才終於有了幾分真正回到長安的實感。
侍御醫來診過一回,與庭州的脈案並無多少出入,只說她身體無礙,一路勞頓,多歇幾日便好。孩子也一起看過,吃睡都正常,並無不妥。
玉娘沐浴更衣,又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倦意便漸漸上來了。
孩子今日也累得厲害,吃過奶後便睡得很沈。乳媼抱他回了旁邊的暖閣,玉娘過去看了一眼,見那張小臉睡得安穩,這才回房。
她原以為今晚不會再有人來,外間卻忽然傳來侍女壓低的聲音。
「郡主,陛下來了。」
玉娘正在拆發間最後一支簪釵,聞言,手指停在發間。片刻後,她才道:「請他進來吧。」
話音剛落,外間已經傳來腳步聲。
魏琰沒有帶甚麼人,仍同從前夜裡來尋她時一樣。
鄒文義照舊候在門外。簾子掀開,魏琰獨自走了進來。
玉娘抬眼,那道久違的身影就這樣出現在她眼前。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白日里隔得太遠,魏琰只覺得她似乎清減了些,如今真正站到近前,才發現大約只是自己看錯了。
她氣色其實很好,臉頰依舊瑩潤,只是眉眼間比離京時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沈靜。長髮才洗過不久,松松輓在身後,身上只穿著一件柔軟的家常襦裙,在滿室燈火下顯得異常柔和。
只是看久了,又徬彿有哪裡已經不同。
從前的她也這般溫柔,待人真誠友好,但那多半出於天性和顏徵的教導,因此眉眼間總帶著幾分天真的清澈。
如今那份清澈仍未消失,眼底卻多了一種從前沒有的堅定。
她不再只是那個被他們小心照料的玉娘了。
她的溫柔有了重量,也有了更加確切的去處。
魏琰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還是玉娘先開口:「白日里不是已經到城外了麼?」
魏琰眸光一動,顯然沒想到她已知曉。
玉娘看著他的神色,便明白自己猜對了。
她白日里沒見到他,原本也只當他政務繁忙,後來回府途中卻越想越覺得不對。
鄒文義將萬事都備得那樣周全,甚至可以說細緻過了頭。可真正見到她以後,他反倒沒有親自盯著諸事安頓妥當,只略作交代便匆匆離開了。
這實在不像一個跟在魏琰身邊多年,辦事謹慎內廷總管。
若非有更要緊的人在等著他,他絕不會這樣半途抽身。而能讓他把尚未辦完的聖命暫且撂下的人,滿長安也找不出第二個。
偏偏那個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玉娘也沒解釋,只道:「你今日怎麼不來見我?」
魏琰沈默片刻:「白日人多。」
玉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當然聽得出這不是全部緣由。可他們分別太久,今夜她不想一見面便逼他解釋,於是她沒有再問。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魏琰又若無其事地移開,淡淡補了一句:「何況我現在不是來了麼?」
玉娘唇邊慢慢彎起一點:「嗯。」
她沒有再問。
魏琰這些年大約一直都是如此。看上去將心思藏得很好,卻又總會有意無意地露出些端倪。
能讓玉娘看得明白,他似乎也知道她看得明白。
只是兩個人誰也沒有點破。
玉娘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過來些。」
魏琰怔了怔,玉娘已經朝他伸出手。
他垂眼看著那只手,方才一路壓在心底的東西像是也鬆動了一下。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走過去,將她的手握進了掌心。
玉娘的指尖才剛合攏,腰間便驟然一緊。
下一刻,她整個人都被魏琰攬進了懷裡。
力道很重。她的臉撞在他胸前,鼻端頃刻間都是熟悉的氣息。
玉娘愣了一下,隨即慢慢抬起手,環住他的腰。
魏琰甚麼也沒說,只將她抱得更緊。
分別得實在太久了。
久到書信一封接一封,從長安到庭州,從庭州再回長安,久到他已經習慣從旁人的筆下知道她如今在哪裡、身體如何、今日又發生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