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混蛋!他碰你了?
翌日雨已經停了。
甘州城外仍是一片濕漉漉的水色。昨夜積下的雨水順著檐角往下滴,驛館前的青石被沖洗得發亮,馬蹄踏過時,在尚未乾透的泥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跡。
車隊依照昨日定下的時辰,午後啓程。
顧琇一早便到了後院。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道:「郡主醒了麼?」
守在門外的女使垂首答道:「已經醒了。」
「我有幾句話想同她說。」
女使卻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直接替他掀簾。
「郡主說,顧侍郎若是為了今日的行程,只管吩咐奴婢,奴婢自會轉告。」
顧琇沒有說話。
隔著一道門,他甚至能聽見裡面乳媼低聲哄孩子的聲音。
從伊州一路過來,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清晨。
有時是乳媼抱著孩子出來,有時是玉娘自己抱著。孩子若醒得早,她也會順手交到他懷裡,再坐下來同他說些家常話,同從前一樣。
有些事原本正一點點變得自然,自然到他幾乎忘了,它們其實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
如今一道門重新橫在了兩人之間。
「知道了。」
顧琇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便轉身離開。
臨近午時,玉娘才從房中出來。
乳媼抱著孩子跟在她身後,另有兩名女使隨行。她今日穿了一身淺青色窄袖襦裙,長髮輓得整齊,神色也很平靜,看起來同往日沒有甚麼不同。
顧琇站在院中。
兩人的目光隔著幾步距離撞在一起。
玉娘先開了口:「顧侍郎。」
不過是個無甚特別的稱呼,顧琇卻覺得胸口像是被甚麼狠狠刺了一下。
昨夜以前,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他了。
他望著她,許久才道:「馬車已經備好了。」
「多謝顧侍郎。」
又是一句。客氣,疏離,卻無可指摘。也將這些日子才一點點消融的界線又重新變得涇渭分明。
甚至比之前更甚。
玉娘沒有再同他說甚麼,徑直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乳媼抱著孩子跟在後面。
那孩子大約剛剛睡醒,睜著眼四處張望,經過顧琇身邊時,小手從襁褓里探出來一點,在半空無意識地抓了抓。
這些日子顧琇早已習慣在這種時候伸手接他。
可這一次他沒有動。
孩子的手抓了個空,他呆了呆,然後癟了癟嘴,發出兩聲委屈的哼唧。
乳媼連忙低聲哄著,卻沒有停下腳步,只將他往懷裡抱緊了些。
一行人很快上了馬車。
顧琇獨自站在原地。
直到車簾落下,他才重新收回目光。
出了甘州以後,玉娘再沒有主動將孩子交給過他,她也不再問他明日走到哪裡。
每日的行程,顧琇仍舊照常安排,也會讓人提前去告訴她,玉娘每次聽完,也都會讓人帶回一句:「有勞顧侍郎。」
除此以外,再沒有旁的話。
有時車隊停下來歇腳,顧琇遠遠看見乳媼抱著孩子下車。
這孩子這些日子常被人抱著,不知不覺竟有些嬌氣了,醒著時一放下便容易鬧,才下車不久,便哭得小臉通紅。乳媼抱著他來回哄了許久,哭聲才漸漸低下去。
雖比從前多費了些工夫,但到底也還是哄好了。徬彿這一路上,他曾經一點點努力滲透進去的那些瑣碎日常,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被旁人接過。
他仍然在替她安排車馬行程,努力讓她在路上能更穩妥舒適些。
可也僅此而已。
又過了幾日,前方來報,涼州已經只剩兩日路程。
顧琇聽完,只問了一句:「秦王到了麼?」
來人答道:「昨日便到了。」
顧琇握著繮繩。
遠處祁連山上的積雪在日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官道筆直向東延伸,一直到視野盡頭。
魏瑾已經在那裡等她了。
他曾經以為,至少這最後一段路還是只屬於他們的。
卻因為一時的不甘與妄念,在甘州那一夜,親手將它斷送了。
涼州城出現在視野里時已是午後。
天上浮著一層薄雲,日色淡白。河西長風從空曠的平野間穿過,吹得車簾獵獵作響。遠處的巨大的城郭在這樣一片蒼淡的天光里漸漸顯出暗色的輪廓。
顧琇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池,有些出神。
車隊尚未到城門,前方忽然有人縱馬而來。
他抬眼望去。來人身後只帶了十餘騎,速度卻極快。為首的年輕男子一身深色圓領袍,風塵僕僕,遠遠看見他們,便已經勒馬慢了下來。
顧琇認出了他。
魏瑾。
意料之中。魏瑾既然已經到了涼州,又怎麼可能安安分分守在城裡,等著玉娘自己去見他。
幾乎與此同時,後方的馬車也停了,簾子很快被人從裡面掀開。
玉娘探出身來。
她只朝前看了一眼,臉上便有了這些日子久違的神采。
「阿瑾?」
魏瑾已經翻身下馬。他走得很快,到了車前才硬生生收住腳步,仰頭看著她,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放下心來。
「總算讓我等到了。」
玉娘聞言笑了起來:「不是說你在涼州等我麼?怎麼還跑出來了?」
「在城裡也是等,在這裡也是等。」魏瑾說得理所當然,「在這裡等還能早些見到玉姐姐,豈不更好。」
玉娘被他說得心口一軟,眉眼間不自覺帶上幾分縱容。
魏瑾已經朝她伸出手。
玉娘也沒多想,便將手放進他掌心,借著他的力道下了馬車。
顧琇坐在馬上,隔著幾步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魏瑾卻旁若無人,直到玉娘站穩,他也沒有松開她的手,只將她從頭到腳又仔細看了一遍。
「怎麼瘦了這麼多?」
「哪有。」玉娘笑道,「你這是太久沒見我,才覺得我瘦了。我都生完孩子多久了,早養回來了。」
魏瑾顯然並不信:「身子呢?如今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早就沒事了。」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才似是下定決心地問道:「生產的時候……還順利麼?」
「還好。」玉娘知道他擔心,便朝他笑了笑,「沒出甚麼事,母子都平安。」
「我不是問這個。」
玉娘疑惑地看向他。
魏瑾握著她的手緊了些:「我是問你吃了多少苦。」
玉娘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哪有你想得那麼嚇人。」
魏瑾皺眉:「你又哄我。」
「真沒有。」玉娘被他盯得沒辦法,「你若是不信……」
她本想說甚麼,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
「……反正往後你自會知道。」
說完,她偏過頭去,臉頰一點點熱起來。
魏瑾看著她面上漸漸漫開的紅暈,怔了怔,終於反應過來她方才那句話是甚麼意思,耳根也跟著紅,小聲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玉娘臉上愈發滾燙,卻沒有反駁,只低著眼點了點頭。
不遠處,顧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聽不清他們方才說了甚麼,卻能看得見玉娘臉上明顯的羞意,也看得見魏瑾那副明顯得了甚麼好處的神情。
他眼底一點點沈了下去。
隨後,他默不作聲地調轉馬頭,徑自朝涼州城的方向去了。
入城以後,涼州官署早已將住處收拾妥當。
玉娘一路車馬勞頓,進門沒多久便回房歇下。魏瑾原本還想跟進去,被她一句「讓我先換身衣裳」擋在門外,只得耐著性子等了小半個時辰。
等女使出來請他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
魏瑾掀簾進去。
玉娘換了一身家常衣裙,正倚在榻邊喝藥。長髮重新梳過,臉上也洗去了風塵,比方才在城外時顯得柔和許多。
魏瑾走過去,先看了眼她手裡的藥碗。
「甚麼藥?」
「調養身子的。」
「還說早就沒事了。」
玉娘抬眼瞧他:「產後調理罷了。你怎麼甚麼都要管?」
魏瑾沒有回答,忽然俯身抱住了她。
玉娘猝不及防,手裡的藥湯險些晃出來,她連忙穩住,將碗擱到一旁的小幾上。
她靠在他懷裡,額角的胸膛溫熱而堅實,耳畔的心跳卻快得厲害,一聲聲透過衣料傳來。她原本還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後也漸漸放鬆下來,伸出手來回抱住他。
耳邊突然冒出一句:「以後別生了。」
玉娘怔了怔:「甚麼?」
「孩子。」魏瑾埋在她頸側,抱著她不肯鬆手,「以後不要生了。」
他說得太認真,玉娘一時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說他胡鬧。
「我在長安知道你有身孕的時候,就一直擔心。」魏瑾道,「後來每隔一陣便算日子,越算越覺得害怕。明知道你在庭州有人照顧,還是忍不住想萬一出了甚麼事怎麼辦。」
說到最後,他聲音已經隱隱有些發顫。
「所以以後不要了。」
「我們不要孩子。」
「我只要你好好的。」
玉娘原本還帶著一點笑意,聽到這裡,神色卻慢慢軟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抬起手,掌心沿著他的後背緩緩安撫著。
魏瑾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偏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幾聲細細的哭音。
屋內溫存又繾綣的氣氛忽然卡了一下。
魏瑾方才還說得斬釘截鐵,此刻聽見那哭聲,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玉娘已經忍不住笑了。
魏瑾這才松開她一些,低聲道:「……是他?」
「不然呢?」
魏瑾抿了抿唇,沒說話。
乳媼很快抱著孩子進來。
「郡主,小郎君醒了。」
玉娘立刻松開魏瑾,轉身去接孩子。魏瑾還維持著方才擁抱她的姿勢,懷裡驟然一空,不由愣了愣,茫然地低頭看了一眼。
玉娘伸手將孩子接過來,方才還哼哼唧唧的小傢伙一落進她懷裡,哭聲便漸漸小下去,只剩鼻子里細細的抽噎。
魏瑾站在旁邊,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點莫名其妙的失落,轉而看向玉娘懷裡的孩子。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樣近地看見這個孩子。襁褓里的孩子還小,眉眼輪廓尚且稚嫩,可那雙明顯淺於中原人的眼睛,還有鼻梁與眼窩間隱約不同的輪廓,已經足夠讓人想起他的另一半血脈。
魏瑾只看了一會兒,心底原本被重逢歡喜壓下去的酸意便又冒了出來。
當真是哪哪兒都在提醒他,這是誰的孩子。
玉娘察覺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又看向他。
「怎麼了?」
「沒甚麼。」魏瑾回答得極快。
玉娘哪裡會看不出來,卻也沒有戳破,只低頭替孩子擦去眼角殘留的一點淚痕。
孩子哭累了,很快安靜下來,手從襁褓里探出來,胡亂抓住了玉娘的一根手指。
魏瑾盯著看了一會兒:「他一直這麼小?」
玉娘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不然呢?」
魏瑾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句蠢話,神情有些不自在。
正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女使的聲音。
「郡主,顧侍郎來了。」
魏瑾抬起頭。玉娘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變化並不算明顯,可魏瑾與她相識太久,還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甚麼事?」
女使隔著簾子回道:「顧侍郎說明日的行程已經定下,想來同郡主說一聲。」
玉娘道:「讓他告訴你便是。」
女使應聲退了出去。片刻後,外間隱約傳來幾句低低的交談聲,很快又安靜下來。
從始至終,顧琇都沒有進來。
魏瑾轉頭看向玉娘。玉娘像是沒有察覺他的目光,只低頭哄著懷裡的孩子。
「你們吵架了?」
她動作未停。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