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混蛋!他碰你了?
魏瑾眉頭立即皺起來:「那你為甚麼不見他?」
玉娘這才抬眼。
魏瑾正盯著她。方才見面時那些歡喜已經褪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幾分明顯的警覺。
玉娘原本想起甘州那夜心口還有些發悶,可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唇角還是忍不住彎了一下。
「阿瑾。」
「嗯。」
「我現在不想同他親近。」
魏瑾眉心皺得更深:「他做甚麼了?」
玉娘沒有回答。
魏瑾等了一會兒。她只是低頭替孩子攏了攏襁褓,於是他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問題又咽了回去。
「好。」
玉娘有些意外地抬頭。
魏瑾神色仍舊不好看,卻沒有再追問。
「你不想說就先不說。」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反正我都來了,你如今不想見他就不用見。」
玉娘望著他,眼神柔和下來:「嗯。」
魏瑾沒有再提顧琇,只是又往門外看了一眼。
方才還算不錯的心情已經徹底沒了。
離開涼州後,車隊繼續東行。魏瑾帶來的護衛與車馬也一並加入,連給玉娘備下的衣物、藥材和一路所需之物都裝了好幾車,原本已經不小的車隊又平白壯大了一截。
玉娘見了只是無奈搖頭,魏瑾卻滿不在乎。
又過了幾日,車隊午後在一處驛館歇腳。
玉娘大約是真的累了,用過午膳以後沒多久便倚在榻上睡了過去。魏瑾原本還坐在一旁陪她,見她睡熟,便替她將薄毯往上拉了些,自己轉去外間看書。
沒過多久,裡間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起初還只是細細的哭聲,後來不知哪裡不舒服,聲音越來越響。女使抱著哄了好一陣,也不見消停。
魏瑾被吵得放下手裡的書。
「他怎麼了?」
女使一邊哄,一邊壓低聲音:「小郎君方才才吃過奶,許是肚子里不舒服。」
魏瑾下意識朝榻上看了一眼。玉娘似乎被哭聲驚擾,眉心已經輕輕蹙了起來。
他立刻站起身。
「別把她吵醒。」
女使有些為難:「奴婢也哄不好……」
孩子又哭了一聲。
魏瑾皺著眉看了半晌,像是終於下定了甚麼決心,伸出手:「給我。」
女使愣了一下:「殿下?」
「不是怕吵醒她麼?」魏瑾壓低聲音,語氣卻很不耐煩,「給我。」
孩子就這樣轉移到了他懷裡。
女使像終於脫手了一個大麻煩,明顯松了口氣,連肩膀都跟著放鬆下來。
魏瑾瞪了她一眼。
女使立刻垂下頭。
他也顧不上計較。
這孩子比看起來還要軟,小小一團擱在臂彎里,徬彿稍一用力就會碰壞。魏瑾僵著身子抱了一會兒,那哭聲不但沒停,反而愈發委屈。
「怎麼還哭?」
魏瑾低頭看他,越看越不明白。
「方才不是吃過了?」
孩子抽抽噎噎,根本不理他。
「難不成又餓了?」
魏瑾眉頭皺得更緊,小聲嘀咕:「這麼小一個,怎麼這麼能吃……」
說完又覺得不像,低頭端詳了一會兒:「不對,也不像餓。」
聽他口中嘟嘟囔囔,一旁的女使終於有些忍不住笑:「殿下托穩些。小郎君還小,頸後要護著。」
魏瑾依言調整了一下姿勢。
還是哭。
他臉色頓時更不好看了。
恰好乳媼從外面回來,見狀連忙上前。
「許是吃過奶以後脹氣了。殿下把小郎君竪起來,讓他伏在肩上,再替他順一順背。」
魏瑾照著她的話將孩子抱高了些。
乳媼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又提醒:「對,就是這樣,手再往上一點。」
魏瑾眉頭越皺越緊,好不容易才擺對姿勢。
乳媼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先前……」
話說到一半,她又像是想起甚麼,稍稍停了一下,然後還是繼續道:「先前顧侍郎也常這樣哄,小郎君很受用的。」
聽到顧琇的名字,魏瑾額角跳了跳,抬起眼:「顧琇?」
乳媼應道:「是。顧侍郎前些日子特意同奴婢學過。小郎君若是吃過奶不舒服,竪著抱一陣,替他順順背,很快便好了。」
一旁的女使抬眼看了乳媼一下,又很快垂下眼。
魏瑾將二人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卻沒有再問。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他倒是甚麼都會學。」
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幾分酸意。
乳媼沒敢接話。
魏瑾也不再說,只照著方才教的法子,一下一下替孩子順著背。
起初並沒有甚麼用。
小傢伙伏在他肩頭,還是抽抽噎噎地哭。魏瑾被哭得心煩,又怕聲音太大真把玉娘驚醒,只得抱著他在外間慢慢繞著圈走。
「你怎麼這麼難哄?顧琇抱你就不哭,我抱你便不成了?」
孩子當然聽不懂,只是哭了一會兒,大約也累了,聲音漸漸低下去。
魏瑾低頭看了一眼。那孩子睫毛還濕著,鼻尖也哭得微紅,一隻手卻不知甚麼時候從襁褓里掙了出來,正攥著他胸前的一截衣帶。
魏瑾腳步慢了下來,他伸手想把衣帶抽出來。孩子像是察覺到了甚麼,手指反而攥得更緊。
魏瑾:好煩人!
乳媼在旁邊看得想笑但又不敢笑。
過了一陣,懷裡的小傢伙終於徹底安靜下來,臉頰貼著他的肩頭,呼吸也一點點變得均勻。
乳媼這才上前:「殿下,給奴婢吧。」
魏瑾低頭看了一眼,孩子睡得正熟。
「先別動。」
乳媼一怔。
「才哄睡,換來換去又該醒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乳媼只好退到一旁。
魏瑾抱著孩子站了一會兒,又朝裡間看去。
玉娘仍睡著,他這才重新低下頭。
懷裡的小東西睡得毫無防備,一隻手還死死攥著他的衣帶,臉頰隨著呼吸一下下貼著他的胸口。
生得倒有幾分隨他阿娘,粉粉嫩嫩,漂亮得很。可偏偏這張臉……
魏瑾心裡頓時又有些發堵。
該死的曼蘇爾。
他盯了半晌,最終也只是低低哼了一聲。
「罷了,你爹討厭歸討厭,但跟你倒沒甚麼關係。」
說完,他自己先覺得這話有些傻,抿著唇不再開口。
晚間,顧琇照例遣人來問第二日的行程。
玉娘原本正在窗下看書,聽完女使回稟,只道:「讓他進來吧。」
魏瑾抬起頭。
女使卻沒有立即出去,而是遲疑地又看了玉娘一眼:「郡主……」
玉娘知道她在顧慮甚麼。
「無妨。」她道,「阿瑾也在這裡。」
魏瑾眼神倏然變了。
片刻後,顧琇掀簾進來。
他似乎並不意外魏瑾會在,只朝兩人見了禮,便將明日的安排一一說清:
前方驛路有一段正在修整,車隊要繞行十餘里,午後才能趕到下一處驛館,若玉娘覺得累,可以再晚半個時辰啓程。
從頭到尾他都只在談論行程,玉娘也只問了兩句路況。
兩人都客氣得近乎生疏。
魏瑾坐在一旁,一句話也沒說,直到顧琇告辭,玉娘身邊的女使將人送出去,他才轉過頭來。
「你現在連見他都要我在旁邊?」
玉娘合上手裡的書:「嗯。」
魏瑾臉色一下沈了:「為甚麼?」
玉娘沈默了一會兒。她原本並不打算這麼快同他說,可魏瑾已經看出來了,再遮掩下去似乎也沒有甚麼意義。
「甘州的時候,出了些事。」
「甚麼事?」
玉娘低著眼,指尖在書頁邊緣停了一會兒。
「那一晚,我已經同他說得很清楚,我不願意重新嫁給他。」
魏瑾盯著她:「後來呢?」
「後來他一時失控。」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玉娘也沒再往下細說。
魏瑾卻像是已經明白了甚麼,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隨後又猛地漲起來。
「那個混蛋!他碰你了?!」
玉娘沒有回答。
這份沈默已經足夠。
魏瑾騰地站起身,椅腳重重擦過地面。
「阿瑾!」
他根本像是沒聽見,轉身便往外走。
玉娘伸手攥住他的衣袖,聲音放軟了些:「阿瑾。」
魏瑾猛地回頭,那張平日里總是明朗張揚的臉,此刻陰沈得厲害,眼底壓著幾乎無法克制的怒火。
「你還攔我?」
「你要去做甚麼?」
「讓、他、滾。」魏瑾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後面的路我送你。長安也快到了,用不著他。」
玉娘仍舊攥著他的衣袖。她仰頭看著他:「讓他留下吧。」
魏瑾怔住。
「甚麼?」
「讓他留下。」
「玉姐姐!」他簡直難以置信,「他都——」
話說到這裡,他自己先咬住了,氣悶地將頭偏向一旁
玉娘看著他。她的神情很平靜,但並沒有替顧琇辯解,或者半分要原諒他的意思。
不是心軟,而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劃清了與顧琇之間的界限。她並不覺得在失去自己的信任後,顧琇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自己再做出些甚麼。
她不會再與他獨處,也不會再讓他像從前那樣進入自己的日常。至於將他逐出隊伍,甚至大動干戈地追究處置,她並沒有這樣的打算。
馬上就要回長安了,那一夜發生了甚麼,她暫時不想讓更多人知道。
她沒有必要為了處置一個顧琇,就冒著風險把自己和孩子一並推到眾人的議論里。
魏瑾胸口還在起伏,滿腔怒火幾乎已經燒到了喉嚨口,可對上她的眼睛,剩下的話忽然又說不出來了。
他看了她很久,終於明白她並不是在替顧琇求情。
看來她已經想好了。
魏瑾緊緊抿著唇,許久才從鼻腔里重重出了一口氣。
「……好。」
玉娘這才松開他的衣袖。
魏瑾卻仍站在那裡,臉色難看得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道:「那他以後不能單獨見你。」
玉娘抬眼。
魏瑾立刻補了一句:「你要見他可以,我不攔著。但得有人在。」
說完,他像是怕自己又管得太多,硬生生停住。
玉娘看著他,唇邊終於浮起一點很淡的笑。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捏了一下。
「自然。」
魏瑾神色這才稍稍緩下來。
可想到顧琇,眼底又立刻沈了。
「我還是很想揍他。」
玉娘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這個不行。」
「我知道。」魏瑾答得很不情願。
他牽著玉娘重新坐回去,隔了一會兒,又反手握住她的手。
久久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