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不來見我?
可直到此刻,將這個人真正抱進懷裡,他才終於覺得那些漫長而令人煩躁的等待有了盡頭。
玉娘被他勒得有些疼,卻沒有推開。過了許久,她才在他懷裡甕聲甕氣道:「琰哥哥。」
「嗯。」
「你抱得太緊了。」
魏琰這才松了些,卻仍沒有放開她。
玉娘仰起臉,忽然笑了一下:「我真的回來了。」
魏琰低頭:「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低,玉娘望著他眼底壓抑得極深的思念和漫長等待留下的疲憊,心口忽然軟了下來。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臉,魏琰偏過頭,臉頰貼進她掌心。
這個動作太過自然,玉娘怔了怔,指尖便沿著他的鬢角撫了過去。
她細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一路奔波的明明是我,怎麼瞧著你反倒比從前憔悴了?」
「誰讓你一走就是這麼久。」
他聲音里難得透出這樣的怨意。
玉娘聽得失笑:「好啦,又不是我故意不回來。何況我如今不是已經在你面前了麼?」
魏琰看著她,沒有接話,隨後又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角。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靠著。
離得太近,玉娘溫熱的呼吸一下下拂過他的唇畔,帶著她身上隱約的甜潤香氣。魏琰原本閉著眼,漸漸卻連呼吸也慢了下來。
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他徬彿只是循著那一點溫熱,下意識偏過臉。鼻尖擦過她的臉頰,彼此的呼吸頃刻交纏在一起。
玉娘沒有動,他的唇覆了上去。
最初只是唇瓣相貼。沒有急切,也沒有更深的索取,他們只是靜靜感受彼此的溫度。
可分別得實在太久。魏琰原本還克制著,吻了片刻,環在她腰後的手卻越收越緊。玉娘仰起臉迎著他,指尖從他鬢邊滑到頸後,輕輕攀住了他的肩頸。
呼吸很快便亂了。
魏琰扣著她的後腰,將人更深地攏進懷裡。原本只是扶在腰間的手也漸漸不再安分,滾燙的掌心隔著薄軟衣料,一遍遍撫過她的腰窩與脊背,手指沿著纖細的腰線慢慢收攏,揉過腰側柔軟的皮肉,將她整個人牢牢按向自己。
玉娘的腰身在他的撫摸下漸漸放鬆,隨著親吻愈發貼近他。魏琰察覺到她的回應,掌心頓時收得更緊,拇指在她腰窩里緩慢摩挲,徬彿要將這些時日未能觸碰的溫度一點點重新找回來。
隔著凌亂的衣料,兩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魏琰的呼吸越來越沈,緊貼著她的小腹也逐漸繃出鮮明的輪廓,隨著他每一次動作,更加清晰地抵在她身上。
玉娘很快便察覺到了他的情動。她動作停住,耳根也隨之熱起來。
魏琰自然知道,卻沒有立刻松開,只抵著她的額頭緩了片刻,待呼吸稍穩,才低聲問:「累不累?」
玉娘怔了怔,很快便明白過來,忍不住笑:「你到這時候才來問我?」
魏琰看她一眼:「我是怕你經不住我折騰。」
玉娘耳根倏然熱起來:「……誰說要讓你折騰了?」
「哦——」魏琰故作恍然,「方才見你朝我伸手,我還當你不累呢。」
「我叫你過來,又不是叫你……」玉娘說到一半,自己先說不下去,抬手在他胸前拍了一記,「你少胡說。」
魏琰低笑,順勢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替她理了理鬢邊被蹭亂的發絲。
玉娘看著他,唇邊笑意更深,也不再同他鬥嘴。她今日確實累了,一路車馬勞頓,直到此刻真正回到熟悉的屋子里,倦意才一點點漫上來。
魏琰顯然也看出來了。他低頭在她唇角又輕輕啄了一下,隨後才將人重新攬回懷裡。
屋裡只剩燭芯偶爾爆開的細響。
玉娘靠在他胸前,眼睫一點點垂了下來。
魏琰察覺懷裡的人越來越安靜,低頭看去,她已經閉上了眼。
他沒有叫她,俯身將人抱起,輕手輕腳放到榻上。
玉娘被驚動了些,迷迷糊糊睜開眼,待看清是他,手臂徑直勾住了他的脖頸,往下一拉。
魏琰猝不及防,被她帶得俯下身來,一手撐在她枕側。
「玉娘?」
她卻已經重新閉上眼,自然地往他身前靠了靠。
魏琰垂眸看了她一會兒,順勢解了外袍,在她身側躺下。
幾乎就在床褥陷下去的同時,玉娘便循著熟悉的溫度偎了過來。魏琰伸手接住她,將人重新攏進懷中。
一年多未曾這樣相擁而眠,彼此的身體卻徬彿還記得從前。
沒過多久,玉娘的呼吸便漸漸綿長起來。
鄒文義昨夜等到後來,便知道這趟一時半會兒又是回不去了,索性留下兩個侍女守夜,自己熟門熟路地去了外院歇息。
翌日天還未大亮,魏琰便醒了。
玉娘仍睡在他懷裡,一隻手搭在他胸前,長髮散在枕畔。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才小心將她的手挪開,起身更衣。
動靜到底還是驚醒了玉娘。她睜開眼,顯然還沒完全清醒,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睡意,軟聲含糊道:「要走了?」
魏琰原本已經直起身,聞聲又低頭看了她一眼。
玉娘眼睛還半闔著,一隻手從被中伸出來,下意識搭在他腕上。
他停了一下,俯身在她唇上親了親。
「嗯。」
這個吻很短,離開時卻又用唇碰了碰她的額角。
魏琰這才重新起身,系好腰間革帶:「待會兒有朝會。」
玉娘撐著身子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尚未透亮的天色,也沒有留他。
魏琰走到榻邊,替她將滑下去的薄衾拉回肩頭。
「再睡一會兒。」
玉娘點點頭。
待他轉身,她忽然想起甚麼。
「琰哥哥。」
魏琰回過頭。
「你還沒看過孩子呢。」
魏琰搭在革帶上的手頓住,他垂下眼,語氣里辨不出是甚麼情緒:「今日紫宸殿還有常朝。」
玉娘看著他。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其實答非所問。
玉娘也知道。
兩人對視片刻,魏琰終究先移開了目光。
「改日吧。」
魏琰離開郡主府,回到大明宮時,晨鼓方歇。
紫宸殿內燈火未盡,常參官已依品序入班。夏日天亮得早,殿門外已有一線晨光漫過丹墀,照得階前磚石隱隱泛白。
他換過朝服,在御座上坐下。
不過小半個時辰前,他還在玉娘榻邊俯身吻她,此刻冠冕端整,神色平靜,徬彿昨夜從未離開過宮城。
常朝先議了幾樁急務。
先是河東水患的賑濟,又議了北庭送回的軍報。其間有人奏請調換兩州刺史,魏琰聽完,只問了幾句任官履歷,便命吏部照議。
顧琇立在班中,自始至終垂目聽奏。
待幾件事議得差不多,魏琰隨手合上一封奏疏,忽然道:「周敬宗入中書省幾年了?」
殿中靜了少頃。
中書令出列答道:「回陛下,周敬宗乾元八年入中書為捨人,至今已近兩年。」
「朕聽聞他此前在地方上任過?」
「是。周敬宗早年自櫟陽令起家,後歷兩州司馬、雍州別駕,又外放絳州刺史。任上考課皆優,回京之後才入中書知制誥。」
魏琰垂眼翻了翻手邊的簿冊:「絳州那幾年,吏部考功如何評的?」
顏如松隨即出列:「臣前些日子才看過絳州舊檔。周敬宗任內錢谷清明,戶口有所增益,積年訟案也清理了不少。三年考課,皆在上等。」
魏琰問:「回京以後呢?」
「中書省歷年考績亦無劣等。」
「資序可夠?」
顏如松略一思忖:「若遷中書侍郎,不算越次。」
魏琰合上簿冊。
「中書侍郎尚缺一員。既然履歷、考課都無礙,吏部將他的歷任考簿送過去。」他語氣尋常,聽不出褒貶的意思,「中書照例議擬,門下審覆。若無不合,再報與朕看。」
中書令與顏如松一並應是,殿中幾名重臣不約而同抬了抬眼。
這項任命並不突兀。周敬宗資歷足,政績也夠,中書捨人本就在天子近側掌制誥,如今再進一步進入中書省樞要,誰也挑不出甚麼錯來。
只是這一進,離真正的中樞便又近了一層。
顧琇也不由側目。
周敬宗這個人,他自然知道。四十三歲,出身不算顯赫,卻一路憑考課與政績升上來。為人稱不上剛直,卻極少在朝中與人結怨,平日言辭謹慎,真正遇上需要表態的事情,又往往比旁人更快看清風向。
尤其這兩年,陛下顯然很喜歡用他。
顧琇垂下眼,面上看不出甚麼變化。
一項再正常不過的升遷而已,只是未免太巧了些。
他昨日才將玉娘送回長安,今日常朝,魏琰便親手將另一個人往中書省裡推了一步。
周敬宗與他並無舊怨,甚至私下還算得上點頭之交,可兩人的政見卻從來談不上相合。顧琇行事重法度與舊制,周敬宗卻更看重實際結果,尤其涉及君權與台省之間的分寸時,向來更偏向御前。
這樣一個人入中書侍郎之位,當然不至於立刻改變甚麼,但卻足以影響以後許多事情……
顧琇忽然想起去年冬日那封從庭州送回來的短箋。
他擅自折返,魏琰當時甚麼也沒說,甚至後來再沒有追究過一句。
如今想來,倒也的確不像他的性情。
顧琇唇角極淺地勾了一下,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
「顧卿。」御座上忽然傳來聲音。
顧琇斂去思緒,出列拱手:「臣在。」
魏琰像是全然沒有察覺他方才在想甚麼,只將案邊另一封奏疏遞給鄒文義。
「御史台昨日送來的河東鹽案,你看過了麼?」
「已經看過。」
「如何?」
顧琇接過奏疏,略一翻閱,便平靜答道:「涉案官員共九人,其中三人證據確鑿,余者尚有疑點。臣以為應先交大理寺復核證詞,再定刑名。」
魏琰聽完,點了點頭:「那便照你說的辦。」
沒有刁難,沒有冷言,甚至沒有半點私人情緒,冠冕堂皇得無可指摘。
顧琇躬身領命,重新退回班中。
直到常朝將散,魏琰也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群臣依次退下,顧琇走出紫宸殿時,晨光已經越過宮牆,照在殿前長階上。
身後有人喚他:「顧侍郎。」
他回過頭。一名四十餘歲的文臣正從階上走下來,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沈穩。
正是周敬宗。他走到顧琇面前,含笑拱手:「往後同在中樞,還要請顧侍郎多多指教。」
顧琇也還了一禮:「周捨人客氣。」
周敬宗笑意不改。
兩人並肩走下石階。
身後的紫宸殿門緩緩合攏。
數日後,中書議擬已畢。
制草送至門下,顧琇親自覆核周敬宗的歷任考課、資序與任官文牒。
又過了幾日,制書正式下達,周敬宗遷中書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