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個孩子的聲音
沈昭緊繃的下頜這才松了些。
「為何會如此?」
府醫也隨後出來:「郡主如今月份漸大,偶爾腹中發緊並不罕見。今日或許坐得久了,又值歲除,精神比平日興奮些,胎氣受擾,便顯得明顯些。」
沈昭問:「會傷到孩子麼?」
「目前胎息尚穩,也沒有見紅、破水之象。」府醫道,「只是今晚還是靜養為好。若之後仍反復發緊,或是疼痛越來越重,便不能再耽擱。」
沈昭點頭表示知曉,又道:「今晚你們都留在這裡。」
府醫和穩婆應下,阿烏吩咐其他侍女給他們收拾廂房。
待一切安排妥當,沈昭才重新走進內室。
玉娘仍靠在軟枕上,臉色有些蒼白。見他進來,她問道:「大夫怎麼說?」
「沒事。」沈昭在榻邊坐下。
玉娘顯然不信:「真的?」
「胎象還穩固。」他看著她,「今晚好好躺著,不許再折騰。」
玉娘這才真正放下心來,長長吐出一口氣:「方才嚇死我了。」
沈昭伸手握住她覆在腹上的手。
「我也嚇到了。」
玉娘怔了怔,抬眼看他。
他倒承認得坦然。方才在那麼多旁人面前尚且還撐得住,此刻回到她身邊,眉宇間壓下的疲憊才終於顯露出來。
玉娘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
「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沈昭垂眸看著兩人交迭在一起的手,沒有說話。
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玉娘心底漾開一抹柔意,唇邊的笑意才剛浮起,外面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阿烏隔著屏風低聲稟道:「世子,顧大人來了。」
顧琇領著御醫進了門。
他身上還穿著赴宴時的深色圓領袍,袍角被融雪浸得顏色發暗,還沾著幾點泥污。甫一入內室,目光便越過沈昭,徑直落到榻上的玉娘身上。
「怎麼樣了?」
玉娘見他來得這樣急,先道:「已經沒事了。府醫和穩婆都看過,說不像是要發動。」
顧琇面上緊繃的神色並未緩解多少。他側過身,跟在身後的中年男子隨即上前一步。
「這是隨我從長安來的侍御醫,尤擅婦人胎產。」
沈昭看了一眼那位御醫,又看向他。
「既然人已經來了,」顧琇堅持道,「讓他再看一次。」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有勞。」
沈昭答得乾脆,已經側身讓開。
顧琇看了他一眼,也沒說甚麼,只抬手朝身後的男子示意。
御醫提著藥箱近前。
玉娘看看沈昭,又看看顧琇,到底也沒在這種時候多言,只老老實實伸出手腕。
屋裡很快安靜下來。
顧琇站在屏風外,垂著眼,不知在想甚麼。沈昭則停在離榻邊不遠的地方,始終望著簾帳的方向。
誰都沒有坐。
兩人也始終沒有交談。
裡面偶爾傳來衣料摩挲的細響,間或夾著御醫壓低聲音的問話。
又過了一會兒,裡面的聲音停了。簾子掀開,御醫走了出來,兩人同時抬眼。
「如何?」
御醫頷首道:「郡主脈象平穩,胎息也好。府中醫官先前所斷無誤,方才並非發動。」
顧琇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大半。
「可需用藥?」
「暫且無需。」侍御醫道,「眼下胎象本就安穩,不宜無故動藥。今晚讓郡主好生臥床歇息,少走動,也別再勞神便是。」
他頓了頓,又道:「若之後只是偶爾腹中發緊,很快便自行緩下來,也不必驚慌。真有甚麼異樣,再立即傳人來看。」
顧琇點了點頭:「今晚勞煩你在院中留一夜。」
御醫尚未答話,沈昭已經開口:「府醫和穩婆也都留下了。」
顧琇看向他,沈昭神色如常:「就在西廂。今夜若有甚麼事,隨時都能叫人。」
御醫又交代了幾句,便先退了出去。
顧琇這才掀簾進了內室。
玉娘仍靠在軟枕間,臉色雖有些蒼白,精神卻已經恢復了不少。見他進來,她朝他微微頷首:「這麼晚了,還勞你特意帶人過來。」
「奉旨行事罷了。」顧琇淡淡回道。
玉娘的目光落到他袍角上。深色的衣料邊緣還滴著水,與他平日的習慣實在有些不相稱。
她到底沒有拆穿他,只是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那我也該謝你這一趟。」
顧琇站在榻前看了她一會兒,見她確實無礙,才放下心來:「既然沒事,我便不打擾你休息了。」
玉娘點了點頭:「那你路上小心,回去也早些歇息。」
「嗯。」
顧琇輕輕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內室。
沈昭原本打算將他送到院門口。
兩人才走到廊下,便有管事匆匆過來,向沈昭低聲稟道:「世子,方才西院聽見這邊傳穩婆,都以為郡主要發動了。先前相看過的幾個乳媼也遣人來問,可要今夜過來候著?」
顧琇腳步停下。沈昭在他旁邊回道:「不必。讓她們照舊便是。」
「是。」管事應聲退下。
待人走遠,顧琇才側過臉:「乳媼?」
隨即低低笑了一聲:「孩子還有數月才出生,世子倒已經安排得這樣周全。」
沈昭淡淡道:「既然遲早要用,那總該提前備好,以防萬一。」
顧琇眼底掠過一絲不屑。
「我今日才知道世子這樣寬宏,竟連旁人的骨血也能如此放在心上。」
沈昭轉過頭,認真看了他片刻。
「孩子有甚麼錯?」
顧琇唇邊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著沈昭,像是想從那張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勉強。
可甚麼也沒有。
檐外積雪被風吹落,撲簌一聲墜進院中。
他重新牽了牽唇角:「世子這樣的人,當真叫人無話可說。」
說罷收回目光,徑直下了台階。
正月過後,日子便像突然快了起來。
庭州檐下的冰稜一日日短下去,院中積雪漸消,玉娘腹中的孩子也愈發不肯安生。
到了七個月以後,胎動已經比從前明顯許多。
有時兩人正說著話,玉娘忽然便停下來,低頭看向腹部。隔著衣料,某一處清晰地鼓起一小塊,轉眼又慢慢平復。
最初沈昭還會跟著看上一會兒,後來見得多了,也漸漸習以為常。
「又踢你了?」
玉娘靠在軟枕上,有氣無力地點頭:「今日格外鬧。也不知道隨了誰。」
沈昭掌心覆在她腹上,裡面恰好又重重頂了一下。
「應當不是隨你。」
玉娘頓時不服:「怎麼就不會隨我了?」
「你小時候雖鬧,也只會折騰我和你哥,在長輩跟前倒挺乖覺。」
玉娘輕「哼」一聲,偏過頭:「我一直都很懂事。」
沈昭沒有與她爭,只將掌心覆到她腹上。
「那大約是隨他阿耶。」
玉娘怔了一下。
沈昭神色如常,徬彿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或許他阿耶小時候……還真是這樣。」
沈昭朝她看過去。
「曼蘇爾以前和我說過,他小時候剛學騎馬,頭一日跟著騎師練了一整日,到了晚上,便覺得自己已經甚麼都會了。」
玉娘說到這裡,又停了下來,她看了看沈昭。
沈昭與她對視:「怎麼不說了?」
「我……」玉娘遲疑道,「我怕你不愛聽。」
沈昭垂下眼。
「阿玉。」他低聲道,「這些話,你不必避著我。」
玉娘愣住。
她看了他一會兒,見他面上的確沒有不愉,才繼續道:「後來他趁騎師不注意,自己牽了馬出來。頭一次果然還是摔了,可摔過以後再上馬時便能騎得很穩了。」
說到這裡,她唇邊又有了笑意。
「反正他就是不肯承認自己是在逞強。」
沈昭沒有接話。
恰在這時,掌下的孩子又狠狠踢了他一下。
他垂眸看著她的小腹:「那確實挺像他。」
日子一天天過去。
年節過後,隨著月份漸長,玉娘的身子也愈發沈重。
不過除了腹部一日比一日隆起,她倒沒有多少旁的不適。精神、胃口都還算不錯,偶爾腰間酸乏,歇上一陣也就緩了。府醫與顧琇帶來的侍御醫先後替她看過幾次,都說胎象安穩,氣血也並無虧虛之兆。
玉娘自己隱約知道,這大約仍與母親留下的那套法訣有關。她這些年修習不輟,身體底子到底比尋常人強健許多。
腹中的孩子倒是一天比一天有精神。
從前只是偶爾隔著衣料頂起一小塊,到後來動靜大時,連衣裙都跟著起伏。
沈昭也早已習慣。有時玉娘正說著話,忽然停下來扶住腹部,他便知道多半又是裡面鬧了。
「今日第幾回了?」
玉娘靠著引枕想了想,自暴自棄:「不知道,太多了,沒數。」
「昨夜你不是還說要記下來,以後同他阿耶算賬?」
「數到一半我就不想數了。」玉娘悶悶道,「壓根數不過來。」
沈昭看她一眼,伸手替她將滑到身後的軟枕扶正。
玉娘重新靠好,舒服了些,才長長舒了口氣。
「到底甚麼時候才能生下來呢。」
玉娘有些苦惱。她懷這一胎其實不算辛苦,精神氣色一直都好,可越到後面,不能做的事情反倒越多。去哪裡都要有人跟著,就連沈昭都會義正嚴辭地拒絕她了。
這句話這些日子她已經說過許多回,沈昭也聽慣了,只道:「府醫說最後這些時日最要當心。」
玉娘有些無奈:「我知道。」
「再忍些日子。」沈昭道,「也沒多久了。」
玉娘低頭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窗外殘雪早已消盡。
清明已過,庭州的春意才漸漸濃起來。牆根下的青草連成一片,枝頭也陸續抽出新葉,風裡最後一點料峭的寒意終於散了。
玉娘臨產的日子越來越近。
先前相看好的乳媼早已安置在西院,穩婆隔兩日便來一回,府醫也將近來所有外出的差事都推了。連玉娘自己都漸漸習慣了院裡這種無聲的戒備。
偏偏真正到了那一日,卻並沒有多少徵兆。
那天夜裡,玉娘睡得不大安穩。
後半夜時,她被腹中一陣墜痛驚醒。
起先她並未在意。
這些日子腹中發緊的時候越來越多,腰背也常酸痛,她只當仍與從前一樣,換了個姿勢,閉上眼想繼續睡。
可不過須臾,那股痛意又從小腹深處慢慢攀了上來。
玉娘睜開眼。
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了些。
她躺著等了一會兒。
疼痛退去。
她剛想松口氣,沒過多久,第三次又來了。
玉娘的手一下攥緊了身下褥面:「阿烏。」
聲音出口,她才察覺自己嗓音有些發緊。
外間很快有了動靜,阿烏披衣進來:「娘子?」
玉娘撐著身子坐起來,額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去叫穩婆。」
阿烏臉色一下變了。
「還有府醫。」玉娘按著腹部,緩了一口氣,「別慌,先去叫人。」
院中很快亮起燈火。
穩婆到得最快。查看過後,她神情反倒比周圍人鎮定得多,只讓人燒水、更衣,又命乳媼與幾個侍婢各自去準備早已備好的東西。
玉娘被扶著重新躺下。
疼痛一陣一陣襲來,起初尚能忍,間隔也長。後來那間隔越來越短,每一次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腹底緩慢攥緊,一路牽扯到腰背。
她額上的汗越來越密,阿烏跪在榻邊,讓她握著自己的手。
「娘子,再忍一忍。」
玉娘已經沒甚麼力氣回答。
外面的腳步聲忽然雜亂起來,有人壓低聲音喚了一聲「世子。」
玉娘閉著眼,睫毛動了動。
她知道沈昭來了。
沈昭趕到時,內室已經不能再進,穩婆只匆匆從簾後出來一趟,道發動得還算順利,只是頭一胎不會這樣快,讓他不必過於憂心。
沈昭應了一聲,穩婆便又轉身進去了。
他站在廊下。
天還沒有亮,庭中燈籠被風吹得不住搖晃,燈影一遍遍掃過他臉側。他身上只匆匆罩了件外袍,衣擺束得有幾分凌亂。
屋裡偶爾傳出玉娘壓抑的呻吟。每一次響起,他的肩背便跟著繃緊幾分。
沈穆在一旁站了許久,忍不住低聲道:「世子,不如先去旁邊坐一會兒。」
「不必。」沈昭搖了搖頭。
「穩婆也說了,一時半刻結束不了。」
沈昭還是拒絕,沈穆只得放棄勸他。
天色漸漸發白,到了辰時,疼痛已與最初截然不同。
玉娘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濕透的鬢發黏在頰側,她攥著阿烏的手,隨著穩婆的聲音一次次用力。疼得最厲害的時候,眼前陣陣發黑。
「娘子,再來一次。」
玉娘搖頭,眼淚本能地從眼角溢出。
「我快沒力氣了……」
「有的。」穩婆握住她的膝側,「已經看見了,再使一次力。」
玉娘閉緊眼,腹中下一陣疼痛湧上來時,她猛地仰起頭,指尖幾乎掐進阿烏掌心……
日頭已經升過院牆,一聲嬰兒的啼哭忽然從緊閉的屋門後傳了出來。
廊下所有人俱是一靜,沈昭也僵在原地。
那哭聲很快又響了一次,比第一聲更響,屋裡傳來有人帶著喜意的聲音,「生了」。
沈穆長長吐出一口氣,下意識笑起來:「世子,郡主沒事了。」
沈昭卻像沒有聽見,盯著那道緊閉的門。
很快,穩婆從裡面快步出來,臉上都是汗,神色卻終於松快下來。
「她怎麼樣?」
穩婆一愣,沈昭已經往前跨了一步,再次開口:「郡主怎麼樣?」
「郡主無事。」穩婆忙道,「只是脫力了,又失了些血,眼下已經收拾妥當,府醫也在裡面看著,並無大礙。」
沈昭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落下。驟然松懈下來,眼前竟有片刻發黑,他閉了閉眼,緩過那陣眩暈。
「孩子呢?」
穩婆這才笑道:「也好得很。是個小郎君,哭聲響亮,手腳都有力氣。」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屋中又傳來孩子嘹亮的哭聲。
沈昭站在門外,靜靜聽了一會兒。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個孩子的聲音。
不再是隔著衣料落在掌心的胎動,他已經真正來到了這個世上。
裡面忽然傳來玉娘極輕的一聲:「阿昭?」
沈昭驀地回神。
門簾已經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角,他幾乎沒有猶豫,抬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