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個孩子的聲音
臘月將盡,天色愈發顯得清寒。
北地的冬日本就漫長,入了年關以後,又接連下過幾場大雪。官道難行,商旅漸稀,連素日車馬不斷的城門都冷清下來。長街上風雪卷地,偶有行人經過,也都裹緊衣袍,來去匆匆。
可越臨近歲末,城中反倒一日比一日熱鬧起來。
胡市與長街上重新掛起彩幡,商鋪門前堆著年節用的酒肉果品,往來的車馬也比平日更多。偶爾有孩童耐不住性子,提前在巷口燃起爆竹,清脆的炸響隔著風雪傳出去很遠。
鎮北王府也漸漸有了新歲的模樣。
門上新懸了桃符,檐下添了彩燈,各處積雪被僕從清掃乾淨,只余花木與牆根間壓著一層殘白。年禮、歲賜陸續送進府中,前院終日有人出入,連素來清靜的後宅都多了幾分難得的喧鬧。
到了歲除這一日,連下數日的雪終於停了。
午後起,北庭諸將陸續入府拜賀。前院設了年宴,天色還未完全暗下,樂聲便已經隔著幾重庭院傳了過來。
篳篥聲清亮高亢,琵琶與胡鼓一應一和,間或夾著幾聲箜篌,被寒風吹得若遠若近。
玉娘沒有過去。她如今已有近六個月身孕,腰身一日比一日沈重,府里上下都不敢讓她跟著折騰,沈止戈更是專門交待她安心留在自己院中便可。
於是王府別處正值觥籌交錯,她這裡倒顯得格外安靜。
天色將暮,沈昭才從前院回來。
門簾掀起時,一陣寒氣跟著卷了進來。
玉娘原本倚在榻上看書,被撲面而來的冷意一激,抬起頭,便見沈昭正解下肩上的玄色披風交給侍從。衣擺翻動間,深色面料下露出一截暗紅底的聯珠狩獵紋內襯。
「宴散了?」玉娘有些意外。
「還沒有。」
沈昭走到火盆旁暖了暖手。
「父親和幾位副都護還在前院。」
玉娘愈發奇怪:「那你怎麼先回來了?」
沈昭尚未回答,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像是甚麼東西用爪子撓了兩下門檻。
玉娘怔了怔:「甚麼聲音?」
沈昭神色如常:「不知道。」
玉娘狐疑地看著他。
片刻後,阿烏抱著一團雪白的東西從門外走了進來。那東西不過尺余長,渾身生著蓬松柔軟的卷毛,兩只烏黑的眼睛從亂蓬蓬的毛髮間露出來,一落到地上,便搖搖晃晃地朝屋裡跑。
玉娘眼睛頓時亮了,將手裡的書一擱,一下坐直身子。
「這是——」
「拂菻狗。」
小狗踩過榻前暗紅底的波斯絨毯,四條短腿倒騰得飛快,直奔她而來。
玉娘來不及穿鞋,便從榻上下來。腳一落地,便陷進了厚軟的絨毛間,倒也感覺不到多少冬日磚地的寒意。她俯下身,才剛伸出手,那只小狗便仰起腦袋,濕漉漉的鼻尖往她指間湊。
玉娘下意識往後一縮。
沈昭看在眼裡,唇角浮起一點笑意。
「你笑甚麼?」
「沒甚麼。」
「分明就有。」
玉娘瞪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回去。
小狗這次直接舔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指尖一顫,險些又縮回來,最終還是忍住了,試探著摸了摸它的腦袋。
卷毛柔軟得出乎意料,玉娘眼睛頓時亮起來。
「送我的?」
「嗯。」
「怎麼忽然想到送我這個?」
「你近來不能常出門,我便想尋個玩伴留著陪你解悶。」
玉娘摸著小狗柔軟的耳朵,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它叫甚麼?」
「還沒有名字。」
「那我要自己取。」
沈昭被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逗笑。
「本就是你的,你想怎麼叫都行。」
玉娘這才滿意,抱著小狗坐到榻沿,低下頭繼續揉揉捏捏手中軟乎乎的耳朵。那團雪白的小東西也很親人,濕漉漉的鼻尖直往她掌心裡拱,沒一會兒便舒舒服服地趴在她膝上不動了。
阿烏在旁邊忍不住道:「世子前兩日還特意問了養犬的人,說要挑一隻性子溫順、不亂撲人的。」
沈昭看了她一眼,阿烏立刻閉嘴。
玉娘卻已經聽見了。她抬起頭:「你還挑過?」
「你還懷著身孕,總不能隨便揀一隻過來。」
玉娘看了看他,沒再說甚麼,只低下頭,摸了摸懷裡那團柔軟的卷毛,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
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又往她掌心裡蹭了蹭。
阿烏和其餘侍女都退了出去,外面的樂聲也不知何時漸漸歇了。
又過了一陣,城中忽然響起爆竹。
起初只是遠遠幾聲,隨後像是彼此呼應一般,東一處、西一處接連炸響。火光隔著窗紙一閃而過,連懷裡的小狗都竪起了耳朵。
玉娘循聲望過去。
「長安的除夕也這樣熱鬧。」玉娘聽著外頭斷斷續續的爆竹聲,有些遺憾,「可惜我如今不方便出去。」
沈昭點頭贊同:「你小時候的確很愛湊這樣的熱鬧。」
玉娘轉頭看他:「我小時候?」
「嗯。」沈昭看著她,眼底已經有了幾分笑意。
「膽子不大,偏又愛玩。」
這可不是甚麼好話,玉娘頓時警覺起來。
「這不可能。」她坐直了些,「阿昭,你說話注意些。不要仗著我現在記不清了,便隨意編排我。」
沈昭看她一眼,也不爭辯。
「有一年除夕,你非要我帶你出去放爆竹。」
玉娘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接著編。
「到了地方,你又不敢點火。」沈昭道,「非說自己年紀小,應當謙讓我這個年紀老的,讓我先去。」
他說到這裡,唇角微微一抖。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對我年紀的敬意。」
玉娘臉上的笑僵了僵。
「……」
「然後你自己躲到我身後。」
「這不可能。」
這一回顯然已經失了方才的底氣。
沈昭抬眼:「有甚麼不可能?」
玉娘憋了一會兒。
「我小時候哪有那麼……」她頓了頓,終於還是道,「不要臉。」
沈昭忍不住笑了。
「我哥哥明明說過,我小時候膽子大得很。」
「依我對他的瞭解,他那麼說也未必是在誇你。」
玉娘:「……」
她正要惱,沈昭到底還是放過了她。
「不過後來膽子確實大了。」
玉娘立刻看過來。
「你最後還是自己點了爆竹。」
她面色稍霽。
沈昭又道:「然後拎著剩下的去嚇顏如松。」
玉娘頓時滿意極了:「我就說嘛。」
她低下頭摸了摸懷裡的拂菻狗,十分謙遜地替自己總結:「我其實一直都只是比較謹慎罷了。」
沈昭終於笑出聲來。
玉娘瞪了瞪他,抬手便打了一下。他也不躲,由著那一下落在自己手臂上。
懷裡的小狗被驚動,仰起腦袋看看她,又看看沈昭,烏溜溜的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玉娘低頭摸了摸它的腦袋,過了一會兒,忽然問:「我小時候真的這麼鬧人?」
「比現在鬧騰很多。」
玉娘若有所思。她其實已經很難想象自己幼時在庭州是甚麼模樣了。那些零零碎碎、僅余片段的舊事,大多都是後來從父兄口中聽來的。
或許自阿耶去世以後,她的確變了許多。
她很快又抬起頭:「還有呢?」
沈昭想了想,便當真同她一一細數起來。
只是越聽越不對勁,怎麼盡都是些自己欺軟怕硬的事跡。
玉娘有點心塞。
「等等。」她忽然想起甚麼,「……那張波斯地毯。」
這件事她倒還殘留著一點模糊的印象。寶藍的底色,繁復艷麗的花紋,還有踩上去幾乎能陷進腳踝的柔軟絨毛。
她現在想起來也喜歡得不得了。
沈昭臉上的神色倒是變得有些難以言喻。
「聽顏如松說你一個人把它抱回我家門口了?」
「嗯。」
想到尚且年幼的沈昭抱著那張幾乎能將自己整個埋進去的厚重地毯,一點點往她家門口挪,玉娘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怎麼那麼老實?」
「因為你說是要送給顏叔父的。」
玉娘:「……」
這理由實在是無可指摘,正中沈昭這種好孩子的軟肋。
他又平靜地補了一句:「不過後來功勞都被你自己領了。」
玉娘再也忍不住,伏在身後的軟墊上笑得肩膀直顫。
「那你當時怎麼不生氣?」
「生氣了。」
「真的?」
「氣了很久。」
玉娘撐起身子,滿臉懷疑:「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沈昭看了她一眼。
「你那時候已經去玩別的了。」
他頓了頓。
「再後來,你便回長安了。」
玉娘慢慢安靜下來。
外面的爆竹聲仍舊一陣接著一陣,隔著窗牖傳進來,時遠時近。
她抱著懷裡的小狗,忽然想到,那些對她而言已經模糊得近乎不存在的年月,在沈昭的記憶里卻仍舊這樣清楚。
他好像一直都在努力保存他們之間的回憶。
她低下頭,捏了捏小狗毛茸茸的耳朵。
「阿昭。」
「嗯?」
「你怎麼甚麼都記得?」
沈昭垂眼看著她:「你走以後,我記得的也只有這些了。」
玉娘的手定住了。懷裡的小東西像是察覺到頭上的撫摸突然停下,拿腦袋往她臂彎里拱了拱。
玉娘回過神,低頭繼續替它順毛,掌心無意間落到隆起的腹部。
恰在這時,孩子從裡面踢了她一下。
她動作頓住,低頭看了一眼,不可思議道:「他也在聽?」
沈昭的視線隨之落向她的腹部,沈吟半晌:「或許?」
玉娘笑了笑,正要說話,小腹忽然毫無徵兆地緊了一下。
起初很輕,她以為只是孩子又動了,並沒有在意。
片刻後,那陣緊繃卻依舊沒有散去,像是腹中有甚麼緩慢地收緊,連帶著腰腹都隱隱發酸。
玉娘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沈昭已經察覺。
「怎麼了?」
她低下頭:「好像……」
話音未落,小腹再次繃緊。
玉娘下意識攥住了他的手。
沈昭臉色頓時變了:「哪裡不舒服?」
「肚子……」她皺著眉,掌心覆在腹上,「方才忽然緊了一下,我還以為是孩子在動。」
那陣緊繃仍未完全散去。腹部像被甚麼從裡面慢慢箍住,連帶著腰間也泛起一陣沈沈的酸意。
玉娘的手指越收越緊。沈昭反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已經扶住她的肩背。
「疼得厲害麼?」
她搖頭。
「不是很疼,就是……發緊。」
沈昭看著她的臉色,又問:「有沒有別的不舒服?」
「沒有。」
「阿玉,看著我。」
玉娘抬起頭。
「先別怕。」
他的聲音仍舊沈穩,扶著她慢慢靠回軟枕上,隨即朝門外喚了一聲:「阿烏。」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阿烏推門進來時面上還帶著笑,一見屋內情形,神色立刻緊張起來。
「世子?」
「去叫府醫和穩婆。」沈昭道,「現在就去。」
阿烏一怔,轉身便往外跑。
玉娘聽見「穩婆」兩個字,臉色白了些。
沈昭握著她的手沒有松。
「只是讓她們過來看看。」
「可現在才六個月……」
「我知道,我知道。」沈昭握緊她的手,「沒事的,阿玉,會沒事的……」
玉娘望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可沈昭只是坐在榻邊,掌心穩穩地托住她,神色看不出半分慌亂。
只是她攥著他的那只手,能感覺到他的指節繃得有些僵硬。
腹中的緊繃感終於一點點退去。
玉娘緩緩吐出一口氣:「好像好了。」
沈昭卻沒有因此放鬆。
「方才是第幾次?」
「第一……二次。」她想了想,「前面還有一次很輕,我以為是孩子動了。」
沈昭眸色沈下來:「間隔了多久?」
「我沒留意。」
他說了一聲「好」,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便不再追問。
懷裡的小狗像是也察覺到了異樣,安安靜靜地趴著,不再往她手裡鑽。沈昭伸手將它抱起來,交給趕來的侍女。
「先帶出去。」
小狗被抱走時還扭過頭來看她。
玉娘下意識朝它彎了彎唇,望著那團雪白消失在門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屋外的爆竹聲一陣接著一陣,映得窗紙忽明忽暗,這樣的聲響落進此刻過分安靜的屋子里,反倒叫人心裡發慌。
沒過多久,府醫和穩婆便匆匆趕來。
簾帳落下,沈昭退到屏風外。他站在那裡,聽見裡面低低的問話聲,偶爾夾著玉娘的回答。
「可有見紅?」
「沒有。」
「可有水樣流出?」
「也沒有。」
「孩子方才還動過?」
「嗯,他踢過我。」
又過了一會兒,裡面安靜下來。
沈昭望著簾帳,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收緊。等了片刻,見裡面仍無人出來,他正要開口詢問,簾子便從裡面被掀開。
穩婆先走了出來。
「世子放心,眼下看著不像是要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