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我想同你有一個孩子
又過了小半個月,長安的密札裝在一枚細小銀筒中,系在鴿足上,送到了顧琇手中。
顧琇破開封蠟,取出其中薄紙。上頭只有寥寥數行。
——鎮北王世子年已長成,婚事久懸,終非宗藩長久之計。卿既在庭州,便代朕問一問鎮北王,來年春前,此事可有定議。
信中從頭至尾沒有提及玉娘。
顧琇看完,卻低低笑了一聲,將密札折好收入袖中。
當日下午,他便去了沈止戈的書房。
「陛下近來倒是關心起犬子的婚事了。」
沈止戈將密札擱回案上,語氣不辨喜怒。
顧琇端坐在客席中,神色從容:「天子垂問宗藩承嗣,本也是常情。」
沈止戈抬眼看了看他。
「顧侍郎說得是。」
他將密札壓在鎮紙下,淡淡道:「此事,本王會給長安一個答復。」
顧琇沒有再說甚麼,只起身告辭。
房門合上後,沈止戈靠回椅背,抬手按住額角。
他早就知道顏徵這個女兒的姻緣是筆糊塗賬。
當初攔不住沈昭執意追出去,後來人是追回來了,他自己卻越陷越深。如今眼看著是徹底出不來了,旁人的孩子尚未出世,他便已操心得如同親生,成日得了空就翻看那些保胎、產育的醫書,唯恐出了甚麼岔子。
至於他往後的婚事——
沈止戈光是想一想,都覺得頭更疼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伸手捻起案上那張密札,又將上面的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天子的這番垂詢,又將他先前的猜測印證了七八分。
遠在長安的那位君王,對阿玉應當確實存著不同尋常的心思。否則鎮北王世子的婚事再要緊,也不至於特意借一位巡察軍政的門下侍郎之口來問。
這哪裡是在關心鎮北王府的血脈承繼。分明是人在長安,卻還惦記著庭州這一頭,非要來添兩下堵才肯罷休。
沈止戈將密札扔回案上,半晌無言。
這都叫甚麼事兒啊。
可顧琇既是天子欽使,話又已經遞到了他面前,鎮北王府便不能毫無動作。明知沈昭多半不會應,場面上的章程也總要走上一遭,好歹給長安一個交代。
他起身朝門外喚道:「來人——」
兩日後,各家送來的名帖便整整齊齊擺上了沈止戈的書案。
薄薄幾只錦匣,一字排開。匣中放著適齡女郎的姓名、年歲、家世,皆是北庭與安西有頭有臉的人家。
沈昭進門後,目光從案上那些錦匣上掠過,很快便收了回來。
「長安來信了。」沈止戈道。
「問我的婚事?」
「看來你心裡有數。」
沈止戈靠向椅背,抬眼看著他。
「陛下問我,來年春前,王府能否給出定議。」
沈昭神色未變:「父親是如何答的?」
「還未給長安答復。」
沈止戈抬手點了點案上的錦匣。
「只是人選都在這裡。你若有中意的,王府可以趁開春前定下來。若一個也沒有,我也正好想知道,你準備將自己的婚事拖到甚麼時候。」
沈昭沒有去碰那些名帖。
「不會有婚事。」
沈止戈意有所指:「是看不中這些?」
「是誰都不娶。」
沈止戈目光沈了沈,卻似乎並不意外。他盯著沈昭:「阿玉來年開春便會離開庭州。你要為了一樁未必有結果的事,一直等下去?」
沈昭沈默片刻。
「我不願另娶他人並非為了等她給我一個結果。」
他看了一眼那些錦匣。
「我心裡已有旁人,卻再娶一個不相干的女子回來,讓她守著一個不愛她的丈夫,這不是盡責,只是將我的難處推給她承擔。」
沈止戈望著他,忽然搖頭失笑:「你倒替旁人想得周全。」
「總不能因為我放不下阿玉,便再耽誤一個無辜之人的一生。」
「可你除了是你自己,還是鎮北王世子。」沈止戈語氣一沈,「婚事暫且可以不結,王府的承嗣、北庭上下的議論,還有長安因此生出的猜忌,你準備怎麼辦?」
「是我的責任,我不會推卸。」
沈昭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躲閃,顯然早已將這些事都思量清楚。
「若我此生無子,便從宗支中擇一品行合宜者承嗣。北庭上下,我會親自出面說明;長安那邊,也自會具表陳情。」
沈止戈良久無言。
末了,他開口問道:「阿玉知道你的決定麼?」
「不知道。」
「為何不告訴她?」
「這是我的事,不該成為牽絆她的理由。」
「倘若她開春後回了長安,往後再也不回庭州呢?」
「我每年本就該入京述職。」沈昭道,「若無意外,我會去看她。」
沈止戈有些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這個兒子大約真是被他教得太過克己了,半點也不知道爭上一爭。
「一年一次,你便滿足了?」
「自然不夠。」沈昭眼底掠過一絲苦澀,「可庭州不能無人,我也不能讓她為了我一直留在這裡。若是能多去,我自然想去。」
沈止戈無奈。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自己如今能做的,也不過是替這個一意孤行的兒子擋一擋長安那頭的風雨。
他也只盼沈昭這一番深情,最終莫要落得被辜負的下場。
「名帖我會命人原樣退回。長安那邊,我也暫且替你擋下。」
他將案上的錦匣推到一旁,頓了頓,又道:「只是今日這些話,你最好牢記在心。你既執意作了這個選擇,往後產生的一切後果,便都要由你自己承擔。」
沈昭垂首道:「是。」
次日用過早膳,玉娘沿著迴廊往院外走,正看見府中的管事領著幾名僕從迎面而來。
其中兩人懷裡各抱著幾只窄長錦匣,匣面紋飾精緻,並不像收存公文之物。
玉娘多看了一眼,隨口問道:「這是要送去哪裡?」
管事停下腳步,神色間露出幾分遲疑。
「回郡主,是送回北庭幾家府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