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本來就該由我去辦-(玉娘x沈昭)
孩子收拾妥當後,才被乳媼抱到榻前。
玉娘已經困得幾乎睜不開眼,聽見動靜,還是勉強撐起眼皮。
「給我看看。」
乳媼笑著將襁褓往她身邊送了送。
剛出生的孩子小得出乎她意料,皮膚還泛著新生兒特有的紅,眼睛緊緊閉著,濕軟的胎發卻比尋常嬰孩濃密許多,烏黑里隱約透著一點深褐。鼻梁也已經能看出些輪廓,並不全像中原孩子那樣柔平。
玉娘怔怔看了一會兒。隨後,她的唇角慢慢彎起來:「好像他。」
沈昭站在榻邊,自然知道這個「他」是誰。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孩子臉上。這樣小的一張臉,五官甚至還沒有完全舒展開來,卻已經隱約留下了另一個男人的痕跡。
片刻後,他也道:「是有些像。」
玉娘轉頭看他。
沈昭神色如常,只伸手替她將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掖好。
「看過了就好好休息吧。」
「可我還沒看夠。」
話一出口,玉娘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又忍不住往襁褓里瞧。
「以後有的是時候看。」
玉娘想想也是。她實在累得厲害,最後只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頰。
小傢伙像是感覺到了,嘴巴動了動。
她一下笑起來:「阿昭,你看他,是不是很可愛?」
沈昭低頭端詳了一陣,誠懇道:「現在還看不大出來。」
玉娘頓時不滿地望向他。
沈昭沈默片刻,改口:「很可愛。」
「你是在敷衍我?」
「先歇息吧。」
玉娘還想再說甚麼,眼皮卻已經支撐不住了。
沈昭看著她漸漸睡去,這才示意乳媼將孩子抱到外間。
孩子出生後的頭幾日,玉娘大半時間都在睡。
她這一胎生得還算順利,但到底耗了大半夜的力氣,侍御醫說最好是好生休養,所以她連坐起來的時辰都被管得嚴嚴實實。
而從前只圍著她一個人轉的院子,如今又多了一個更難伺候的。
尤其是夜裡。
小傢伙白日里大多安安靜靜,一到夜深便時常哭鬧。乳媼哄不好時,連外間值夜的人都要跟著忙上一陣。
沈昭來時,正撞上乳媼抱著孩子在廊下來回踱步。
襁褓里的哭聲格外嘹亮。
「怎麼了?」
乳媼忙行禮:「才吃過乳,也換過襁褓了,只是不知怎麼就是不肯睡。郡主方才也醒了,奴怕擾著她,這才抱出來。」
沈昭朝內室看了一眼。
「給我吧。」
乳媼愣了一下,沈昭已經伸出手。
這些日子他抱過幾次孩子,雖談不上熟練,總歸不像最初那般僵硬。乳媼將襁褓遞過去,他一手托住孩子後頸,一手穩穩護著身子。
方才還哭得厲害的小傢伙到了他懷裡也沒給甚麼面子,仍舊扯著嗓子嚎。
沈昭低頭看他:「哭甚麼?」
孩子當然不會回答。
「吃也吃了,又沒人欺負你。」
哭聲更響。
乳媼低著頭,肩膀隱約動了一下。
沈昭看了她一眼,乳媼立刻收住笑:「小郎君許是困了,世子抱著走一走便好。」
沈昭只好抱著他沿廊下慢慢走。
走了幾個來回,哭聲果然漸漸小下去,最後只剩下幾聲不滿似的哼唧。
沈昭低頭時,正好對上一雙剛睜開的眼睛,顏色還看不分明,濕漉漉的,茫然地望著他。
他腳步頓了頓。
孩子很快又閉上了眼。
「世子。」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沈昭回過頭。
顧琇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月門旁。
他顯然將方才那一幕看了個完整,視線在沈昭懷裡的襁褓上掃了一圈,才慢慢走近。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沈昭道:「玉娘才睡下。」
「我知道。」顧琇目光仍落在孩子身上,「所以沒有讓人通傳。」
襁褓里的孩子剛剛睡熟,側臉露在外面。雖還未完全長開,鼻梁與眉眼間卻已經隱約能看出幾分異域血統。
顧琇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他很像曼蘇爾嗎?」
他對那個波斯人的相貌其實記得並不十分清楚。從前在長安時,他沒有留意對方的理由。真正將這個人放在眼裡,已經是玉娘被他強行帶走之後的事了。
沈昭低頭看了一眼。
「是有些像。」
「你日日看著這樣一張臉,也不覺得礙眼?」
沈昭抬眸:「他像自己的阿耶,有甚麼奇怪?」
顧琇唇邊的笑意淡了些。
沈昭將已經睡著的孩子交還給乳媼。
「抱進去吧。」
乳媼應聲退下。
廊下很快只剩他們二人。
顧琇望著乳媼離開的方向,緩緩開口:「我原以為,世子做這些只是為了玉娘。」
沈昭沈默片刻。
「最初確實是。」
顧琇偏頭看他。
「後來從他還在阿玉腹中時,我便一日日看著他長大,習慣了他的動靜,也習慣了照顧他,到他如今平安出生……」
沈昭垂下眼。
「……總歸是不一樣了。」
身後的門響了一聲,沈昭回頭。
玉娘披著外衣站在門邊。她頭髮還散著,臉色也帶著產後的蒼白,顯然才醒不久。
沈昭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出來了?」
「躺得太久了,有些難受。」
「那也不該站在風口。」他說著已經走過去,將她扶回屋內。
玉娘任由他扶著坐到榻上。
沈昭替她將身後的軟枕放好,又伸手去關窗。
「阿昭。」
他的手停在窗扇上。
「嗯?」
玉娘看著他:「方才的話,我都聽見了。」
沈昭將窗合上:「顧琇的那些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他說的也不全是錯的。」
沈昭轉過身。
玉娘低著頭,雙手交迭在薄被上。
「阿昭。」她道,「等我身子養好了,我想回長安。」
沈昭看著她:「為了孩子?」
玉娘沈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也是一部分原因。他的身份總不能一直這樣沒有著落。」她低聲道,「你已經替我做得夠多了,可這些事情不該也由你來承擔。」
她的手指慢慢收攏。
「我是他的阿娘,有些事本來就該由我去辦。」
沈昭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忽然問:「那曼蘇爾呢?」
玉娘抬起眼。
「孩子的事,你現在打算告訴他嗎?」
屋裡靜了下來。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道:「……等回長安以後再說吧。」
沈昭沒有再問。
他當然知道,她總有一日會走。可當這一天真正被她親口說出來,心口仍像驟然空了一塊。
半晌,他才道:「好。」
玉娘怔了怔,有些意外。
沈昭已經走回榻邊。
「你想回長安,我送你回去。」
「阿昭……」
「你想替孩子做甚麼,我都不會攔你。」沈昭看著她,「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也儘管告訴我。」
玉娘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這些日子,從她初到庭州,到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長大,再到如今平安出生,沈昭始終陪伴在她身邊。她知道自己欠他的早已不是一個謝字能夠說清的。
更何況,有些話說出來,也只會徒增生分。
可想到要離開庭州,離開他,她胸口還是悶得發疼。
玉娘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阿昭。」她聲音里帶著點悶悶的鼻音,「我好捨不得你。」
沈昭沒有說話,只順著她的手在榻邊坐了下來。
玉娘自然而然地朝他靠了過去,將額頭抵在他肩上。
沈昭閉了閉眼,咽下喉間的澀意,然後抬起手,緩緩環住她。
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春光正好,風吹過新生的枝葉,沙沙作響。
玉娘伏在他肩頭,安靜地靠了一會兒。
孩子滿月以後,玉娘恢復得比她自己預想中還要快。
身形、氣色都已經與往日相差無幾。府醫和侍御醫先後仔細看過兩回,都頗為驚異,只道她產後恢復得實在少見。如今只要沿途不急著趕路,多加休息,回長安已無大礙。
於是歸期就此定下。
夜裡剛下過一場雨,庭州入夏遲,夜風裡仍帶著清涼的水汽。院中的石階被洗得濕漉漉的,樹葉承不住水,偶爾落下一滴,打在窗外檐瓦上。
孩子已經睡了。乳媼將他抱去外間,屋裡一下安靜許多,只剩案頭一盞孤燈。
沈昭坐在榻上,面前橫著一張矮案,案上攤著回長安的輿圖,旁邊壓著幾頁寫滿道里與驛站的紙。他正低頭核對最後幾處停宿的地方。
玉娘沐浴回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她長髮未輓,只松松披在身後,身上換了一件寬軟的寢衣。走到沈昭身旁,也沒有另尋地方坐,扶著他的肩便側身坐進了他懷裡。
沈昭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順手將她往胸前帶了帶。
「孩子睡了?」
「嗯。」
玉娘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