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長安,大明宮。
蓬萊殿內燃著地龍,窗外卻陰沈得厲害。天色尚未全暗,宮檐下已經亮起了一排燈。
魏琰展開鴿驛送來的短箋,目光在那寥寥數行字上停了許久。
——永樂郡主途中不適,醫官斷言不可再行。臣已護送其折返庭州,余事容後具奏。
紙尾是顧琇的親筆署名。
魏琰將短箋重新又看了一遍,面上沒有甚麼表情,捏住紙角的手指卻漸漸收緊。
他要顧琇將人帶回長安,顧琇給他的答復竟然只有一句「折返庭州」。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內侍尚未來得及通傳,殿門便被人從外推開。
魏瑾穿著一襲絳色圓領袍,腰束金玉蹀躞帶,肩上披著雪白狐裘,手中還握著馬鞭,顯然已經準備妥當。
「兄長。」
魏琰將短箋壓在案上:「你這副模樣,要去何處?」
「去涼州。」
魏瑾走到案前,語氣理所當然:「玉姐姐離開庭州已近二十日,照原定行程此時該過伊州了。我先去涼州等她,省得她入了河西還要一路應付那些迎來送往的人。」
「不必去了。」
魏瑾停住腳步:「甚麼意思?」
魏琰看了他一眼:「她沒有繼續東行。」
殿內安靜極了。
魏瑾皺起眉:「她去了哪裡?」
「折返庭州。」
魏瑾盯著他,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為何?」
魏琰將案上的短箋推過去:「途中不適,太醫不許她再趕路。」
魏瑾拿起短箋,只掃了一眼,眉頭便皺得更緊。
「就這些?」
「就這些。」
「甚麼叫途中不適?」魏瑾抬起頭,「得了甚麼病嚴重到必須折返?顧琇人在何處?為何不親自護送她回長安?」
「他也回了庭州。」
魏瑾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是沈昭?」
魏琰沒有回答。但他的遲疑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魏瑾將短箋放回案上,轉身便往外走。
「站住。」魏琰道。
魏瑾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既然你們都不肯說,我自己去庭州問。」
「阿瑾。」魏琰語氣不重,卻已有了明顯的警告意味。
魏瑾猛地轉過身:「又不許我去?」
壓抑許久的怒氣終於爆發出來。
「曼蘇爾將她帶走時你不許我追。後來她下落不明,你也瞞著我,直到確認她還活著才肯告訴我。如今她好不容易要回長安,半途又折返庭州,你還想拿一句‘身子不適’來打發我麼?」
「我沒有在打發你。」
「那告訴我實情!」
魏琰看著他,沒有開口。
魏瑾冷笑一聲:「你總說我遇到玉姐姐的事便失了分寸。難道我便活該當個甚麼都不知道的傻子?」
他盯著魏琰,眼中怒意翻湧。
「兄長,我的好兄長。你怎麼能一而再、再而叄地瞞著我,將我排除在她的事情之外?」
說完,他決絕轉身。
「她有身孕了。」
魏瑾的腳步驀地停住。
殿中一時只剩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尚未闔嚴的殿門漏進一縷寒風,將帳鈎下的鎏金銀薰球吹得轉了半周,細煙從鏤空團花間無聲逸出,橫在兄弟二人之間,也模糊了魏琰面上的神色。
魏瑾緩緩回過頭,臉上的怒意尚未褪去,眼中卻只剩下一片錯愕。
「你說甚麼?」
「她有了身孕。」魏琰無奈地嘆了口氣,又重復一遍,「已有數月。」
魏瑾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甚麼,臉色一點點變了。
「是那個波斯王子?」
他咬牙切齒,連曼蘇爾的名字也不肯再提起。
魏琰沒有回答。
但沈默便是回答。
魏瑾垂下眼,握著馬鞭的手緊了緊。再開口時,方才咄咄逼人的怒氣已經散去不少,只余下壓不住的擔憂。
「她懷著孩子從撒馬爾罕一路走到了庭州?」
「是。」
「你早就知道?」
「顧琇離京以前,我便收到了消息。」
魏瑾抬眼看他:「所以你是讓顧琇去把她帶回來?」
魏琰點了點頭:「我讓他護送她回長安。」
「她已經有孕,外面又下著雪。」魏瑾指著案上的短箋,「顧琇沒有拿你的旨意逼她繼續趕路有甚麼錯?」
魏琰眼神冷了下來。
「我何時讓他拿玉娘的性命冒險?」
「那你在氣甚麼?」
話音落下,殿內驟然寂靜。
兄弟二人隔著御案對視。
魏琰的目光從魏瑾臉上移開,重新落到那張短箋上。
阿瑾沒有多少城府,自然將顧琇信中所言盡數當了真,他卻不能不多想。
上一封信送回長安時,太醫還說玉娘胎象安穩,可以啓程。前後不過數日,車隊便突然折返,顧琇又只用一句「途中不適」含混帶過,實在叫人疑竇叢生。
他氣顧琇擅自作主,也無法不介意玉娘就這樣留在了庭州,留在明知對她心懷不軌的沈昭身邊。
可說到底,他更氣自己。
遠在長安,除了守著一封語焉不詳的傳信等待,竟甚麼也做不了。
許久,魏琰才開口:「你今日不必去。待開春道路稍通,她身體無礙啓程回長安,我准你去涼州迎她。」
魏瑾驚喜抬眼:「當真?」
「當真。」
「等等。」他才高興了一瞬,又警惕起來,「下次你不會又等所有事情都定下以後,才肯告訴我吧?」
魏琰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庭州再有消息,我會讓人送一份去你府上。」
魏瑾觀察著兄長的臉色,仍不放心:「不是你挑過以後覺得我可以知道的那些?」
魏琰眉心跳了跳,忍下到了嘴邊的斥責。
「是全部。」
魏瑾這才滿意地向他行了一禮,轉身出了蓬萊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方才被攪散的浮煙重新聚在燈影之間。
魏琰獨自坐在燈下,思緒漸漸轉到了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那個令他始終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孩子。
當初玉娘嫁入顧家,他便命太醫署暗中調配了不傷身體的避子藥,設法摻入她日常的飲食之中。他不允許她與顧琇之間再多出一個無法割斷的牽絆,更不能容忍一個孩子橫亙在他的謀劃之前,使那段搖搖欲墜的婚姻有一絲維繫下去的可能。
他自以為安排得周密,卻不曾想,最後竟讓那個波斯人得了先機。
魏琰垂下眼,指腹緩緩壓過短箋上的折痕。
那是玉娘的孩子。
僅僅這一點,便足以讓他無法真正厭棄。可那孩子身上同樣流著曼蘇爾的血,是她曾經愛過另一個男人、甚至甘願為他孕育子嗣的明證。
他尚未想好,待玉娘回到長安,自己究竟該以何種目光看待這個孩子。
他知道自己愛她,也從未設想過有朝一日會眼看著她再次嫁給旁人;甚至連將來坐在自己身邊、與他共享中宮之位的人不是她,這個念頭都令他無法忍受。
可他終究做不到毫無芥蒂。
他不像魏瑾那樣大度,連自己在心中珍藏多年的人,也能因為對方是他的兄長,便忍下難過退到一旁。
甚至如今聽聞她懷著旁人的孩子,最先想到的竟也只是她是否平安。
魏琰做不到。
他可以為了玉娘容忍許多事,卻還沒有大度到能夠坦然接納她與另一個男人留下的骨血。
至少此刻不能。
沈昭仍像從前一樣往玉娘院中走動,並未因為多了一個「義父」的身份便刻意做出甚麼不同的舉動。
可府中還是流言漸起。
起初只是有人私下猜測,世子對郡主腹中的孩子如此上心,往後或許會將孩子留在府中。後來傳著傳著,竟有人開始含混地稱那孩子為「小世孫」。
這日,針線房送來幾雙新制的嬰孩小履,領頭的嬤嬤捧著東西走進院中,滿臉堆笑地向玉娘行禮。
「郡主瞧瞧,這幾雙都是照著新生嬰孩的尺寸做的。若有哪裡不合意,奴婢再讓人拿回去改,等小世孫出生時,正好便能穿上。」
玉娘抬起頭,眉間浮出幾分錯愕。
尚未等她開口,廊外便傳來沈昭的聲音。
「誰讓你這樣稱呼的?」
嬤嬤轉過身,看見沈昭站在階下,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世子……」
沈昭走入屋內,目光掃過在場幾人。
「我問你,誰讓你這樣稱呼的?」
嬤嬤捧著襁褓,手指不安地縮緊:「奴婢只是聽府里的人都這樣說,想著世子待郡主與孩子如此上心,便以為……」
「以為甚麼?」
她再不敢接話,連忙低下頭去。
沈昭的聲音清楚地傳入院中每一個人耳中。
「孩子有自己的父親,並非沈氏血脈。」
「我是他的義父,王府也會盡心照料他。但義子便是義子,不是鎮北王府的血脈,更不是甚麼小世孫。」
他看向那名嬤嬤。
「今日是無心之失,我不追究。往後府中若再有人混淆稱謂,按府規處置。」
四周再無半點聲響。
嬤嬤臉色發白,慌忙應是。
沈昭沒有再說甚麼,只讓她們將東西留下,退了出去。
屋內安靜下來。
玉娘從漆盤中拿起一雙小履,托在掌心細細端詳。鞋身以淺杏色軟絹縫成,圓圓的鞋頭上繡著兩只銜花小鹿,鹿角用金線細細勾出,鞋口還綴著兩根窄窄的朱色系帶。
那鞋做得極小,並在一處,還不及她半個手掌大。
沈昭走到她身旁,低頭看了一眼。
「喜歡這雙?」
玉娘點了點頭:「繡得很可愛。」
「那便留下吧。」沈昭道,「其餘若有不喜歡的再讓她們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