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讓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
掌櫃將選好的東西一一記下,末了又取出一塊尚未縫合的襁褓內襯。
「我們這裡還有個小規矩。」他笑道,「孩子的第一床襁褓,可以由阿耶親手寫一個吉字,再讓繡娘照著繡進去。兩位郎君——」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不妥,笑容也僵在臉上。
顧琇垂眼理了理袖口:「孩子自有父親,輪不到旁人替他題字。」
沈昭身側的手微微一動,沒有接話,只望向玉娘。
玉娘伸手接過掌櫃遞來的筆:「那便由我來寫吧。」
她俯身蘸墨,在紙上寫下一個秀麗端正的「安」字。
「就繡這個。」
掌櫃接過紙,連忙應是。
從鋪子里出來時,日光已經偏西。夥計將選好的東西裝上後面的馬車,掌櫃一路送到門外,直到叄人走遠,才終於長長松了口氣。
生意倒的確是筆大生意,就是不好做啊。
他抬袖擦了擦額上的汗,回頭與同樣滿頭大汗的夥計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露出一抹苦笑。
叄人回府時,暮色已經沈降。
管事帶著人將今日挑好的東西從馬車上搬下,一一清點。玉娘坐了一路,腿腳有些發僵,掀開車簾後扶著車壁,在踏板上緩了片刻。
顧琇站在車旁,看見沈昭朝她伸出手。
玉娘也知道他在看自己,卻沒有避嫌的意思,只將手放進沈昭掌中,借著他的力道下了車。
站穩後,她攏了攏披風,徑自向府內走去。沈昭正要跟上,身後卻傳來顧琇的聲音。
「世子留步。」
玉娘回頭望了一眼。
顧琇站在原處,並未看她,只目不轉睛看著沈昭。
沈昭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你先進去吧。」
玉娘隱約察覺到二人間的氣氛不對,卻沒有多問,隨阿烏沿著迴廊離開。直到她的身影轉過月門,顧琇才慢慢開口。
「有一件事,我想單獨向世子請教。」
說罷,他轉身走向側面的廊道。
沈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抬腳跟了過去。
兩人走到一處僻靜的庭院外,四周積雪未掃,枯枝被暮色映出交錯的暗影。顧琇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
「世子的手藝,倒比我想象中精細。」
沈昭頓住。
顧琇這才回過頭,唇邊似乎帶著一點笑,眼底卻像淬了一層冰。
「那件牙器,是你做的吧?」
片刻寂靜後,沈昭道:「是。」
顧琇死死盯著他,像是早已料到這個答案,唇角反而一點點彎得更深。
「果然。」
「那等逼真程度,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鎮北王府清雅端方的沈世子,暗地裡竟還有這樣的手藝?」
沈昭沒有理會他的譏諷,只問:「你是如何知道的?」
顧琇不答。
沈昭眸光漸沈。
顧琇看見他的反應,胸中積壓多日的郁氣終於找到了出口,聲音反而愈發平靜。
「世子做這等下作之事時,大概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人看出來吧?」
沈昭反問道:「你看見她了?」
顧琇仍舊沒有回答,只淡淡道:「從前我還真以為你待她恪守君子之道。結果甚麼克己守禮,甚麼清雅自持,原來也不過是藏得比旁人深些。」
他看著沈昭,口中毫不留情。
「世子一面道貌岸然地以兄長自居,借著這層身份讓她對你放下戒心,一面卻暗中做出這等見不得人的事來,連我都險些被你蒙騙過去。」
「當真是好心機,好手段。」
尖銳的挖苦並未讓沈昭露出惱意。他迎著顧琇的目光,緩緩開口。
「我從未說過自己無欲,也從未將自己真正當作她的兄長。」
「是麼?」
見他仍舊面色不改,顧琇唇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還有一件事,世子或許不知道。」
沈昭望著他。
顧琇眼底浮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惡意:「那件東西,我也曾同她一起用過。」
風穿過廊下,積雪從枝頭簌簌落下。
沈昭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看向顧琇的目光再無一絲溫度。
顧琇繼續說著:「你雕得確實不錯,她……。」
「夠了。」
沈昭終於出聲,聲音里壓著怒火。
顧琇冷笑:「世子聽不下去了?」
沈昭看著他:「你若是衝著我來的,便不必拿她最私密的事來羞辱她。」
顧琇臉上的神情凝滯了滯。
「羞辱?」他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得眼下的自己可悲到可笑的地步,「這本就是事實。於我而言,也從來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定了定神,盯住沈昭,語氣重新變得尖銳。
「只是,怎麼只許世子送她這種醃臢東西,便不許旁人與她親近?」
沈昭壓下胸中翻騰的情緒,偏開頭:「阿玉她願意同誰親近,是她自己的事。」
他仍未失態,但攥緊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
顧琇看得出自己的話刺中了他,可心底又並未因此生出多少快意,只余一片越燒越冷的怒火。
他冷哼一聲,並未相信這副冠冕堂皇的說辭。
「說得真好聽。待到來年,她總會離開庭州,到時候世子最好還能保得住今日這副體面。」
說罷,他徑自離去。
沈昭獨自站了一會兒,轉身向玉娘住的院子走去。
這日午後,玉娘正坐在窗下,照著幾件嬰孩小衣的樣式挑選布料。
案上攤著幾張紙樣,旁邊堆了數匹顏色各異的細絹。沈昭坐在另一側,替她將料子一匹匹展開,又把紙樣覆在上面,方便她比看顏色與厚薄。
玉娘低頭比劃著一截布料,小腹深處忽然動了一下,轉瞬又消失無蹤。
她手上的動作頓住,掌心下意識覆上小腹。
沈昭抬眼:「怎麼了?」
「方才好像……」
玉娘屏息等了一會兒,卻再無動靜,一切徬彿只是她的錯覺。她正要搖頭,腹中忽然又動了一下,比先前更加清晰。
她眼睛倏然亮了起來。
「阿昭。」
沈昭已經起身走到她身邊:「不舒服?」
「不是。」玉娘仰頭看著他,臉上浮出掩不住的驚喜,「他今日又動了。」
沈昭的目光隨之落向她的小腹。
隔著冬日層迭的衣裙,那裡不過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他站在近前,手抬起少許,卻又停在半空。
玉娘見他遲疑,伸手牽住他,自然地將他的掌心覆在方才胎動的地方。
沈昭的身體驟然繃緊。
掌下溫熱而柔軟。他甚至不敢用力,手掌僵在那裡,呼吸也放得極其輕緩。
「這裡。」玉娘低聲道,「方才就是這裡。」
兩人等了許久,腹中的孩子始終沒有動靜。沈昭正要收回手,掌心下忽然傳來極細微的一下碰觸。
他的手指驀地蜷起。
玉娘忍不住笑了:「你感覺到了麼?」
沈昭垂眼望著她,眼中罕見地露出幾分怔然。
「感覺到了。」
他仍將手停在那裡。那一點微弱的胎動早已消失,掌心卻徬彿還留著方才的觸感。
過了一會兒,沈昭忽然問:「等他出生以後,你準備如何同旁人解釋他的父親?」
玉娘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該怎麼說便怎麼說。他有自己的阿耶,我不會瞞他。」
「我不是問他。」沈昭道,「我是問旁人。」
玉娘抬眼看向他。
「曼蘇爾遠在呼羅珊,巴格達的戰事尚未落定,他何時能夠脫身誰也說不准。」沈昭道,「孩子出生以後,父親不在身邊,閒言碎語難免會落到你們母子身上。」
「在庭州我可以約束府中之人,可等你帶著它回到長安,總會有人追問他的來歷。」
玉娘看著他:「所以呢?」
沈昭沈默片刻,掌心仍覆在她腹上。
「我可以替你們擋下一時的議論,卻擋不了一世。」他說,「我不會冒認這個孩子,也不會抹去他真正的父親。他的阿耶是誰,將來仍該由你親口告訴他。」
他頓了頓,聲音緩了些。
「可除此之外,他還需要一個能夠在人前立足的身份。回到長安以前,你該早些替他打算。」
玉娘沒有說話。
她從前想的只是如何平安生下這個孩子,如何將他好好養大,卻很少真正想過,待他來到世間要以怎樣的身份站在人前。
沈昭見她久久不語,只道:「不必現在便想出答案。只是這件事,不能等到回了長安再做打算。」
玉娘低頭看向兩人交迭在她腹上的手。
「回到長安以後,我會替他想辦法。」
沈昭覆住她的手,安撫似地按了一下,正要收回,卻被玉娘反手握住。
「阿昭,可是你呢?」她望著他,「你還願意護著他麼?」
沈昭愣了一下:「自然。」
「那你願不願意讓他喚你一聲義父?」玉娘握著他的手沒有松開,「我不會讓他混淆沈氏血脈,我只是……」
沈昭看著她:「你是想借這層身份替他擋些閒話?」
「不。」玉娘搖頭,「我只是想讓他認你。」
屋內安靜了許久。
沈昭低下頭,在她額心輕輕落下一個吻。
「好。」
玉娘眼睫動了動。
沈昭道:「義父也好。往後護著他,至少名正言順。」
兩人又坐了一陣。
待窗外暮色漸濃,沈昭見玉娘眉間隱約露出倦意,便將案上的絹料收攏整齊,起身告辭。
沈昭離去後,玉娘仍坐在窗下,低頭望著案上那些尚未裁成的小衣。她伸出手,指尖緩緩撫過紙樣的邊緣。
回到長安以前,她的確該替這個孩子想好。
不只是要給他一處容身之所,還要替他籌謀一個能夠示於人前的身份,往後該如何讀書,又該走一條怎樣的路。
她要讓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不必因自己的來歷向任何人低頭。